整个过程持续的时间不长,但陈曦觉得自己仿佛在水下待了一个世纪。
她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,看见的是芳姐的脸。
不,或者说,那是她的脸。
芳姐长出了五官。
凌厉英气的眉眼,端正的五官,微薄的嘴唇,小麦色的皮肤。
眉毛的弧度,鼻梁的高度以及唇峰的线条,都和她的脸一模一样。
一张活人的脸出现在芳姐的头上,和她脖子以下的皮肤诡异拼接起来——
有种活死人的惊悚。
“咔咔……”
芳姐张开嘴,试了试这张新脸的活动度,肌肉牵动嘴角,露出一个生疏的微笑。
她的嘴唇动了动,像是在说话,但没有声音发出。
然后,“陈曦”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她伸手摸着自己的新脸,高高兴兴地对着镜子照。
“喏,这就是你——如果不是知道你就在这里,我以为这间屋子进了什么生人。”
陈淑兰则是看热闹一样,举起镜子示意让陈曦自己看。
陈曦盯着镜子里的自己,瞳孔微微放大。
镜子里的女人——没有任何熟悉的特征。
她明明知道那是自己的眼睛,自己的鼻子,自己的嘴唇。
她知道那组合在一起,就应该是“陈曦”的脸。
但陈曦认不出来。
无论她怎么盯着看,怎么从不同的角度辨认,大脑都无法识别。
额头,眉毛,眼睛,鼻子,嘴唇,下巴……每一个器官她都认识,可组合在一起,却变成了一个完完全全的陌生人。
人照镜子的时候,是会产生某种诡异错觉的。
有可能越看越觉得镜子里的人陌生,但那种感觉又会很快消失。
镜子里的女人,是一个陌生人。
陈曦觉得这种感觉非常奇妙。
……
……
……
陈曦敲响1702房门的时候,康小佳警惕的脸出现在门后,看她的表情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:
“……你找谁?”
房间里,江辰和王磊都在,三个人的脸色都很差,眼睛里布满血丝,一看就是一夜没有休息好。
“是我。”
陈曦开口,是她原本的声音,屋里剩下两人惊得齐齐站起来,猛猛盯着陈曦的脸看,满是困惑。
三个人盯着陈曦的脸,努力想分辨。
康小佳的瞳孔里更是清晰地映出一个陌生的女人。
五官端正,眉目凌厉,但她不认识。
“你……”康小佳声音卡在喉咙里,半信半疑后退一步:“你是……陈姐?”
“我是陈曦。”
陈曦压低声音,说出自己的名字,以及只有她和几人知道的事情。
——从副本开始的安排,到第一次巡逻的分组,以及康小佳进入副本前对她说的话。
一桩桩,一件件,有些细节精确到不可能有第二个人知道。
康小佳呆了一会儿才扑上来,眼睛肿的跟桃子一样:“陈姐!”
王磊和江辰也都放下警惕,靠了过来,只是脸上还残存着陌生。
郑文宣没有回来,几人也都默契地没有问,只默默在心里默哀。
……
……
“楼里过去了多久?”
陈曦回来,几人简直像是找到了主心骨,尤其是王磊,哭得眼泪鼻涕一大把——要不是康小佳拦着,他能抱着陈曦的大腿哭。
“一天一夜。”
江辰拧着眉头,似乎想从这张陌生女人的脸上找出熟悉的特征:
“你们出去之后,楼里的钟走了整整二十四个小时——芳姐能做到这种程度?”
哪怕他的认知里,把“陈曦”和这张脸挂钩,但还是过目即忘。
这哪里是惩罚,分明是给她上了个bUff好吗?
活人是认不出来她了,那鬼也认不出来啊!
……
二十四个小时,和陈淑兰说的一模一样。
陈曦抬头看了一眼还扣在桌子上的相框,简单说了副本外的见闻。
十分钟前还是白天,十分钟后就是黑夜。
昼夜颠倒,黑白异常。
十分钟。
一天一夜。
两种不同的时间流速,同时存在于同一栋楼的内外。
“所以,我们巡逻时候看到的白光,其实就是白无常在巡视,大厦里虽然安全,但也不能对视?”
江辰补充道:“……今天早上楼道里确实多了一群活人,他们不是保安,是租户,被标叔分配在十五楼——”
陈曦总算知道副本那五十人数量是怎么来的了:“你们巡逻任务完成得怎么样?”
听见这话,康小佳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涌了上来:
“陈姐,你跟炼丹师不在,第二次夜巡——我们搞砸了。”
她的声音越来越小,语气十分愧疚:
“第一遍很顺利,我们都按照禁忌避开,也按照规定的时间完成了,但但第二遍……”
“第二遍人手不够,原本的六个人变成三个人,每一层楼要插的香数量没变,限定的时间没变,二十二层往上的香,没在限定时间内插完。”
她说到这里的时候,手指不自觉地抓紧陈曦的胳膊:
“我们差点死在二十七楼——”
王磊不自觉地看向江辰,后者则避开了陈曦的视线。
康小佳没有隐瞒,老老实实交代了全部:
“二十七楼有一户没点到香,门口立刻出现一滩积水,踩到的人就会被拖进屋子里,江哥他被抓住,我和纸人拼命拉也救不回来……
最后,最后……”
康小佳的声音轻轻地补充:“他——他捡起了那个红包,跟鬼做了交易。”
红包鬼。
陈曦看向江辰,后者神态轻松,没有半点被鬼缠上的惊恐。
交易的内容,他还没有说。
江辰的性格她是有印象的。
这个性格极端的富二代根本不怕死,根据从黄老太过寿副本里离开的玩家所说:
江辰曾试图挑战副本规则,最后遭受重创。
从进入副本的第一天起,他似乎就对鬼产生了强烈的兴趣——那种兴趣不是学术意义上的好奇,而是沉迷。
他在试探,在观察,在寻找刺激。
一个不怕死只想找刺激的人,一个对诡异浓厚兴趣的人——在生死攸关的二十七楼,捡起了红包鬼。
真的是逼不得已?
还是顺水推舟?
陈曦目光投向江辰,后者避开了她的视线。
静默。
“我是和鬼做了交易。”
江辰终于开口,语气平静到像是在说今天午饭吃了什么:
“交易的内容,我不想说,不过结果是好的。”
他转移起话题:“陈队你回来了,我们有四个人了,说不定——真的有机会活着回去。”
陈曦收回了目光。
她没有追问。
江辰不是郑文宣,逼问对他来说不会有任何效果。
陈曦把话题拉回到现实:
“第一件事,郑文宣还没回来。我们要想办法营救他。”
“第二件事,陈淑兰——”
她报出了这个名字,三个人的反应各不相同。
“陈淑兰——就是副本里的另一个玩家。”
陈曦继续分享情报:
“她是鬼,但也是玩家,她的任务和我们的不一样,是找出大楼里藏匿的恶鬼。目前已经发现了三只,需要我们需要帮她找出剩下的。”
她没有说交换条件是什么。
因为没有必要。
“第三件事,必须要继续坚持主线任务,登记每一户住户的身份信息,在大楼里待满一个月。”
“第四件事,我们需要保障十五楼误入副本的市民生命安全。”
几件事像山一样沉沉压下来,几人顿觉压力极大。
陈曦刚说完,门就被用力敲响:
“咣咣咣咣!”
门没有锁,但敲门的人没有直接推开,只是在外面一个劲地捶:
“开门啦!你们这些衰仔,一个个都好没有责任心!”
是标叔的声音。
陈曦拉开门,门外标叔表情不耐烦,看了一眼陈曦骂道:
“靓女啊,前天我还夸你醒目(有眼色),有前途的哇,怎么做了一晚上就不好好做,昨天晚上有老鬼跟我投诉,说你们不好好巡逻哇!”
纸人激动地浑身都在抖:
“你们这些年轻人做事真是没有一点担当!成天玩,一共六个人,跑到现在就剩四个!”
“好在安保公司派了派了,新死的鬼来,喏,楼下来了新的保安鬼,你们下去教他们怎么巡逻,我懒得搭理!!”
新来的保安?
四人齐齐心中一沉,目光撞在一起,面面相觑。
这么说,又有新玩家进入副本了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