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丁慧颖躺在床上往外看的时候,就知道自己时间到了。
她这一辈子,算不上轰轰烈烈,但回首往事,正如书中说的一样:
[不会因为虚度光阴而感到悔恨。]
“老师……”
“丁老师……”
“丁老。”
病床边,一干学生都面露悲戚,眼里全是不舍,她的好友就坐在旁边,握着丁慧颖的手。
“哭……什么。”
丁慧颖沉沉吐出一口气,呼吸机下的嘴角勉强勾起个弧度:
“都别哭,我这辈子教过无数学生,画过,画过的图纸我自己都数不清。
我这一辈子,都,都在做自己喜欢的事,临了还能有你们,这么多人……送我,我,我很高兴啦。”
病房里隐隐传来啜泣声。
丁慧颖的几位好友已经是泣不成声。
“我死了,就,就把我,埋在,埋在公墓,生前的补贴,捐给,捐给希望基金,让国家,国家帮我……”
丁慧颖眼神涣散,但仍然坚持着说完了最后一段话:
“让孩子们去读书,多读书啊,一定要多读书啊。
你们要继续研究,永远学习下去,科学没有终点……我们搞工程的,尤其不能停。一停,就落后了。
一落后,就对不起前人,也对不起后人。”
“不要写我的事,不要立碑,不要开追悼会。”
她慢慢地,慢慢停止了呼吸:“……我的档案,组织会处理……你们不要添乱。”
下一秒,病房内仪器发出刺耳的“滴——”,房间骤然爆发出阵阵哭声。
“丁老师!”
“丁老!”
“老师!!”
……
……
丁慧颖没有听见那些哭声。
她只觉得自己身体很轻,像是整个人飘了起来——这是自从上了年纪以后,再也没有感受过的轻盈。
她发现自己正坐在一辆纸扎的车上。
开车的,是穿着一黑一白古装的鬼,但看上去没有任何狰狞神态,反而像是活人。
“丁女士,我们来接您去参加城隍考试。”
仿佛为了回答丁慧颖的疑惑,其中一只女鬼笑着开口:
“丁女士,不要害怕,我们是来接您的阴差,您这样生前功德无量,阴德完满的大儒,死后自然和普通鬼魂不同。”
丁慧颖回头,看见自己苍老枯瘦的身体还躺在病床上。
好友,学生,同志的哭声被牢牢隔绝在车外,一缕也透不进来。
“接我去,考城隍?”
丁慧颖意识到什么,有些不可思议地摸了摸这辆车:
“这是什么动力支撑它动起来的?如果按照你们说的,假设【地府】真的存在,那有没有办法解释它和【副本】之间的联系?阴间会不会也遵守物理定律?鬼魂的存在到底是能量,还是其他未被观测到的表现形式?换句话说,鬼魂能否被捕捉,测量?”
开车的鬼魂脸愈发僵硬:“……”
另一只鬼的沉默也震耳欲聋:“……”
他们,跟这位一辆车,应该,也许,可能,貌似,没什么问题吧?
“是真的有阴间吗?”
丁慧颖没得到答案,不死心追问:“既然有考试,那也应该有相应规定。”
“有的。”
穿着白无常纸衣服的女鬼谨慎回复:
“阳间有阳间的律法,阴间自然也有阴间的规矩。
您一生清正,政审已经过了,这次城隍庙重开考录,您是第一批被推荐的人选。”
“你们还有政审?”
丁慧颖摆脱了肉体上的沉重,只觉得自己情绪仿佛回到了年轻时候,对什么都好奇:
“考城隍,要考什么科目?”
“考本心。”
男鬼温和回答,“需要您本人到场。”
“考上了以后做什么?”
“自然是管理一方水土,护佑一方百姓,断阳间与阴间之事。”
丁慧颖犹豫一下:
“考城隍以后,还能为国效力吗?我绝不会背叛我的信仰,以及我的国家。”
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,前面的两只鬼同时笑起来:
“能。”
“城隍护佑的是一方百姓,一方百姓,自然是华夏的百姓。”
丁慧颖靠回后座,轻轻吁了一口气:
“我去。”
她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考试。
死亡,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。
……
……
……
宋末知道自己正在做梦。
这件事实本身,就让她觉得有趣至极——自从死亡后,她已经很久没有像“人”一样做梦了。
她梦见自己坐在一个穹顶很高,看不到尽头的房间,周围一片空白,什么都没有。
周围应该有点什么。
这个念头刚升起来的瞬间,四周场景就发生了变化。
她坐在一张很大的书桌前。
这张书桌有多大呢?
大的侧头看过去,根本看不到桌子的边界,低下头,看见桌子下扭扭曲曲画着很多条线。
而案几上,正摆着一张极为古怪的“地图” 。
地图上的地球周围,围绕着许许多多她从没见过的星球。
月球正在向地球缓慢靠近,无数零星的,破碎的陨石,正在缓慢组合,只是还看不出最终形状。
代表地球陆地的地方,有零星的光点亮着。
宋末总觉得,她似乎在这个看不到头的纯白空间里待了很久。
那种即视感一闪而逝。
下一秒,周围环境发生变化,她就又出现在熟悉的出租屋里,陈列摆设和现实中一样。
但有人在哭。
声音很小,很细,像是虫子在叫,奇怪的是,那哭声是从下面传来的。
她找了半天,才在自己袖口的褶皱里,看见两个很小很小的东西。
比蚂蚁还小的两个小阴差,一个穿着黑衣服,一个穿着白衣服,一个头上像长着角,一个没有。
两只鬼一人一边拽着她的衣角,发出不注意就会被忽略的“嘤嘤嘤”的哭声。
在他们面前,宋末巨大的像是一棵参天巨树。
宋末把耳朵凑近了些,好听见两只鬼说话。
两只鬼的嘴巴一张一合,声音断断续续,像隔着很远的水面窃窃私语:
“这么厚的光……政审肯定过了。”
“这么多功德……”
“考城隍,考城隍……”
宋末只能听见这些,剩下的话都被风吹散了。
两只鬼差看她没反应,就坐在地上哭,哭完了,一起仰头看她,眼神可怜巴巴。
宋末聚精会神,听见的就更多了:
“真倒霉……去送信被怕鬼的大肥猫赶出来了!”
“还被考生家属拿柳条赶!说我们是勾魂的野鬼!我们只是想去送考试通知啊!”
“算了算了,别说了,好在没被打散形,还能拼回来。。”
“唉,这都重开城隍考试了,好不容易看到一个功德这么大的,怎么就这么难带回去呢。”
“这是多大的功德,魂大的都看不见脸……”
两个鬼差哭唧唧,像两个完不成指标的小吏。
宋末看着觉得好笑,又有点于心不忍。
她想告诉他们,别喊了,我听得见。
但嘴巴嘴一张,带起一股极轻的风——那风对两个小鬼来说,几乎像一阵台风。
“呜哇……好大的风!”
“太倒霉了!再也不接这个差事了!”
宋末忽然觉得非常非常有趣:
两个超迷你鬼差,为了带她去考试,爬她的衣角,大声祈求,像两只蚂蚁想拖走泰山。
宋末莫名尊重这种执着,下意识的,就想跟去看看。
就在她这么想着的时候,衣角忽然传来阵阵拉力,仿佛身体自己动了起来——
周围场景变化,速度极快,快到周围的一切都变成条灰白色的线。
下一秒,她睁开眼,眼前是一张考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