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末低头看了看自己,她依旧穿着那件深灰色的T恤,棉布长裤。
周围全是雾,很高很大的雾,像一堵一堵白色的墙,把四周都牢牢围住。
头顶看不见天,脚下是很平整的青石砖地面。
她正盘腿坐在一张旧式的条案后面,桌面黑漆漆的,亮的几乎能照出影子。
桌上摆着纸墨笔砚,竟然还有中性笔……还怪贴心的。
最重要的是,宋末变回了正常体型。
这样的条案,一直排出去直到深入雾里,数不清有多少案几,但每一张案几后都有一条影子。
全是一重一重的人影……也不全是人影,还夹杂着动物。
就比如宋末旁边,就盘着一条青色大蛇。
大蛇通身泛着好看的青,足有成人大腿粗粗,身体盘成几圈,头高高昂起。
“嘶嘶嘶……”
它嘴里衔着一只竹管笔,一扭一扭地,在纸上写字。
写一笔,身体就微微晃一下,像人在摇头晃脑。
再往过,是一只头顶长了白毛,磨盘大小的刺猬,就那么趴在桌子上。
它也有一支笔,用两只前爪抱得紧紧的,笔尖在卷子上写几个字,就停下来,用鼻子嗅嗅味道:
“哎呀妈呀,祖祖辈辈都没听说过妖怪考城隍,规矩咋说改就改了呢?
我这一窝小崽子都还没断奶呢,寻思来寻思去,这么好的事砸我头上,那不考白不考。
真是老白家祖坟冒青烟了。”
——那声音尖尖细细,像中年妇女一边嗑瓜子一边唠嗑。
不仔细看,谁能想到这话是一只刺猬说出来的。
更远的地方,一只鹦鹉站在桌沿上,尾巴一翘一翘,爪子抓着笔飞快地写。
有只黄狗前爪搭在桌沿上,张开嘴咬住只白兔,下一秒,它就被阴差毫不留情地赶了出去:
“这位考生,请不要骚扰其他考生,把你嘴里的0042513号考生吐出来!”
……
宋末还看见一个木墩子。
真的是木桩子成精那种,也大约一尺来高,断面上的年轮清清楚楚,身上还缠着一条黄绸带,带子很旧,像挂了几十年。
木墩子前面也摆着卷子,但没有手,也没有笔。
它就那么愣愣地站着,似乎还没想明白自己怎么会在这儿。
有只肥肥胖胖的黑猫趴在木墩子上面,四仰八叉睡得正香,看样子,一点答题的欲望都没有。
周围那些声音,其他考生好像都听不见,但她稍稍凝神,就能听得一清二楚:
她听见木墩子那边传来“咚咚”的声音,像有什么东西在敲木头。
仔细一看,是那木墩子在用自己身上那截断枝拍打桌面,它不会说话,只能发出一些极短促的“哦”“啊”。
像刚学会说话的小孩,什么都想说,又什么都说不明白。
那只黑猫还在睡。
宋末:“……”
怎么幻视高考恢复好第一年呢?
她是写了“不论出身跟脚”,但木墩子成精了做城隍?
你这是在为难谁?
……
……
“没事没事,这才是灵气复苏第一年,妖精考生质量良莠不齐,可以理解——”
宋末自我安慰一番,又转头去观察人类考生,却看到个有点眼熟的人:
沈南山。
他正趴在桌子上答题,一笔一划,极为认真。
另一个,则是个头发花白的女人,眼神清明,坐姿端正,握笔姿势标准得简直像在画图纸。
她写得很快。
宋末低头瞥了一眼卷子,纸质卷子上,第一道题目是:
“考生认为,成为神最重要的一点。”
这题目说大不大,说小不小。
宋末撑着下巴,没有答题,反而专心致志地看其他考生的答案,似乎完全没人注意到她。
刺猬写的是三个字——“守规矩”。
沈南山写的是:“按照法律。”
那个花白头发的老太太,写的是两个字——“为民”。
有只断腿狐狸写的是:“公正,做个好官。”
大蛇写的是:“惩恶扬善。”
宋末觉得很有意思,每一个答案都不同。
她甚至看到有人写出违心的答案,随即墨迹消失,他又一遍遍往上写,最后落下“做官”两个字。
——这显然是选不上的。
宋末摇摇头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也许是一炷香,也许是一整夜。
宋末尽情地享受做梦的感觉,一直没写卷子。
她不需要考城隍,只是个来看热闹的吃瓜群众。
忽然,头顶传来一声钟响:
“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”
那声音又厚又远,像是几百年前的钟声,透过时间响起。
钟声过后,宋末面前那张卷子自己飘了起来。
所有的卷子如同一只只白色的纸鸟,飞过考桌上空,纷纷扬扬,最后朝着一口大鼎飞去。
卷子一张接一张地飞进鼎里,每进一张,鼎里就腾起一点光。
有的光很亮,有的光很淡,有的光像蜡烛一样摇摇晃晃,还有卷子,才飞进鼎口就灭了。
宋末看见沈南山那张卷子的光,像一盆炭火。
那位老教授的卷子,散发着淡淡的玉质光泽。
然后场景变了。
白雾像被风吹散,露出了一座高大的城隍庙。
庙门有数丈高,朱漆铜环,两侧挂着白纸黑字的对联:
“察幽冥岂容奸邪遁迹。”
“护一方必使黎民安居。”
横批:天理昭彰。
庙前是一个极宽阔的广场,一群人、妖、鬼、怪就这么直愣愣站在广场上,互相好奇打量。
宋末站在人群后面,也不往前挤。
她听见旁边有两个阴差在小声说话:
“地府新立,十殿阎罗……怎么回事,怎么连这些畜生禽兽也能考城隍了?
难不成以后城隍庙里要立妖怪泥塑?”
“天晓得——据说是上面的意思,今岁开城隍考,不重家世背景,只看品行德行,严苛得很。
不止自身功德要够,就连祖先后代都不能有人犯错。”
另一个阴差啧啧称奇:
“虽然这些动物得了大机缘,但终究还是比不上人,好些连字都认不全。”
前一个又说:
“这已经是天大的机缘了,换作以前,这些精怪连庙门都进不去。
现在至少能坐进考场,只希望这些飞禽走兽能抓住机缘,不可错过这一步登神的好机会。”
……
……
宋末听得很认真,正想着,她肩膀忽然一沉,两只鹦鹉一左一右飞了过来,正落在她肩膀上。
两只鹦鹉长得很好,一只虎皮,一只牡丹,它们似乎很亲近歪宋末,叽叽喳喳地说话:
“累死了,白玉累死了,考试太累了。”
“不想来,被抓来的,好烦。好烦。”
“听主人说,考试,上班,是最讨厌的东西。”
“对。最讨厌,海夕最讨厌。”
宋末没忍住笑出声,她这一笑,两只鹦鹉都伸长了脖子看她。
周围人跟动物之间泾渭分明,人不靠近动物,动物也不亲近人类。
唯独宋末这里是个例外,所以有不少人和非人都偷偷看她。
……
宋末抖抖肩,两只鹦鹉竟然也不飞走,反而往她肩膀上挪了挪,像是找到了一根舒服的栖木。
“小姑娘,你怎么在这?!你还这么小,这么年轻!”
这时,旁边有人挤了过来。
沈南山瞪着眼睛,把宋末上上下下看了几遍,脸上又是惊讶,又是痛心:
“你……你年纪轻轻,怎么也没了?能跑回去吗?你这么年轻,比我孙女都小,怎么就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,似乎不忍心说“死”这个字。
“沈爷爷,我还活着。”
宋末弯了弯眼睛解释道:“我是睡着以后被带过来的。”
“什么?”沈南山张大了嘴,“活人也能来考试?”
“应该吧……”宋末莫名有些心虚。
其实严格意义上来说,她是个死人来着。
阴差倒也没找错人。
沈南山表情却更震惊,他环顾四周,指指宋末肩上的鹦鹉,又指指远处那条大蛇,声音都变调了:
“那这……除了人,怎么连这些……”
他没说完,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说。
“动物也能考城隍了。”宋末替他说完这句话。
沈南山连连点头。
显然他活了这么大岁数,头一回见这么多动物,像人一样坐进考场:
“我年轻时候打仗,什么都见过,就没见过鬼。”
“灵气复苏嘛,什么都有可能。”宋末接了一句,旁边,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也走了过来。
她先是朝沈南山点点头,又朝宋末开口:“小姑娘,刚刚我看了你半天,你怎么一个字都不写呢?”
她说话不紧不慢,语气像极了看见三好学生考试摆烂的班主任。
“……我不知道该写什么。”
宋末悻悻摸了摸鼻尖,显然没想到自己在观察别人的时候,这位女士也在观察自己:
“反正我也不打算考城隍。”
就在几人聊天的时候,头顶的钟又响了三下,众人和众妖、众鬼都静了下来。
庙门忽然无风自动,缓缓向两边打开。
门里黑洞洞的,也看不清有什么,只听见“哗”的一声,像有什么东西从门里升了起来。
是一卷榜单。
红纸黑字,很长,从庙门正上方一直垂下来,像一道红色的瀑布。
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名字。
有人的名字,也有动物的名字。
宋末眯起眼,看见最上头那几行字:
【甲等第一名:丁慧颖,委任北平城隍,即刻上任,不得有误。】
【甲等第二名:白七十八,委任奉天城隍,即刻上任,不得有误。】
……
【乙等第三十六名:宋南山,委任金陵城隍,即刻上任,不得有误。】
……
【丙等第七十八名:苏宁绣,委任姑苏城隍,即刻上任,不得有误。】
……
【丁等第一百名:大青,委任河东城隍,即刻上任,不得有误。】
榜单张贴完毕,立刻有吹吹打打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,有纸人开着车,督促新上任的城隍前去赴任。
“小姑娘!小姑娘!我家在江城光华小区**栋1502,求求你帮我带个口信,跟我重孙女说不要担心,我去坐城隍了!”
“好嘞,一定帮您把信息送到,恭喜!”
有车开过宋末面前,沈南山老爷子扒着窗户大喊。
宋末十分响亮地回复一句,对方才恋恋不舍地消失在大雾中。
下一秒,宋末睁开眼睛,不假思索打开手机,果然,热搜再度陷入狂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