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京。
凌晨三点二十分。
陈紫已经赶往机场。
酒店套房里,只剩下林婉一人。
她没有睡。
身上依旧穿着那件白色衬衫,长发披在肩后,独自站在落地窗前。
桌面上,手机屏幕还亮着。
【林婉。】
【今晚,你会有危险。】
短信没有署名。
发送号码也查不到任何信息。
张老突然病危,李天策始终关机。
偏偏又是在她抵达上京的第一晚。
一件件事撞在一起,让林婉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。
她正准备再次联系疗养院,门铃忽然响了。
叮咚。
声音不大。
在死寂的房间里,却显得格外突兀。
林婉没有立即开门。
她拿起手机,打开门外监控。
走廊中站着两个人。
其中一人,她认识。
萧天阙。
当初在江南兴风作浪,后来又被李天策压得狼狈逃回上京的萧家大少。
站在萧天阙前面的,则是一名看起来五十多岁的男人。
灰色长衫。
黑发。
身材并不高大。
脸上甚至带着一丝温和笑意。
可看见那张脸的一瞬间,林婉眼神便冷了下来。
萧天衡。
萧家已经闭关六年,本该寿元耗尽的老祖。
如今不但重新出现,外貌还年轻了几十岁。
更有传闻说,他已经踏入天人境。
林婉拿起内部电话,拨给守在外面的安保人员。
无人接听。
第二个。
还是无人接听。
她又调出走廊另一侧的监控画面。
六名月辉安保人员全部靠坐在休息区,像是睡着了。
没有挣扎痕迹,也没有发生冲突。
可这六个人,都是月辉从各地挑出来的精锐。
值守期间,绝不可能同时睡着。
林婉看着屏幕,脸色越来越冷。
门外,萧天衡似乎知道她正在看。
抬起头,朝着监控镜头微微一笑。
随后又按了一下门铃。
叮咚。
林婉没有慌。
她先打开手机录音,又通过月辉内部系统发出一条最高等级的安全警报。
做完这一切,才走到门前,打开房门。
“林总。”
萧天衡站在外面,语气温和。
“深夜打扰了。”
林婉看了眼休息区里的几名保镖。
“萧家的规矩,真让我开眼。”
“这里是官方安排的接待酒店。”
“我的人在外面值守,你们却一路走到房门口。”
“这叫拜访?”
萧天衡脸上的笑容没有变化。
“林总误会了。”
“你的人只是睡着了。”
“半个小时后,自然会醒。”
“不会受伤,也不会留下任何后遗症。”
林婉冷声道:“我是不是还应该谢谢你手下留情?”
站在后面的萧天阙脸色微沉。
“林婉。”
“老祖亲自过来见你,已经给足了月辉面子。”
“你最好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
萧天衡没有回头。
只说了两个字。
萧天阙剩下的话,瞬间堵在喉咙里。
脸色一阵青一阵白,却不敢继续开口。
林婉从头到尾都没有正眼看他。
她的目光始终落在萧天衡身上。
“这么晚来找我,有什么事?”
“谈一笔生意。”
萧天衡微微侧身。
“林总不准备请我进去坐坐?”
林婉看了他几秒。
最终还是让开门口。
“进来吧。”
她并不认为一扇门能够挡住天人境。
既然萧天衡没有直接动手,便说明今晚的确是来谈事情。
至少目前如此。
萧天衡缓步走进房间。
萧天阙刚准备跟上,萧天衡却抬了抬手:“你留在外面。”
萧天阙神情一僵:“老祖……”
“听不懂?”
“是。”
萧天阙只能停在门外。
房门重新关闭。
套房客厅内,只剩下林婉和萧天衡两个人。
林婉没有给他倒茶。
只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,双腿自然交叠。
即便面对一名天人境强者,她身上那股属于月辉掌舵人的冷艳与强势,也没有减少半分。
“说吧。”
萧天衡在对面坐下。
从怀里取出一份薄薄的文件,放在桌面上。
“萧家想和月辉合作。”
“医疗、冷链、港口运输。”
“合作规模不会低于五百亿。”
“第一期资金,天盛资本已经准备好了。”
林婉没有立刻拿起文件。
“萧家现在还缺合作对象?”
“顾家、陆家、霍家的相关产业,不是已经落到你们手里了吗?”
“月辉与他们不同。”
萧天衡说道:
“他们掌握的是上京。”
“月辉掌握的是江南三省。”
“尤其是海州港、云州药材产业,以及江南几条覆盖全国的冷链运输线。”
“这些东西,很难替代。”
林婉这才拿起文件。
前面几页,全都是正常商业条款。
投资金额。
利润分配。
仓储使用。
海外货物进入大夏后的运输与销售。
单看条件,甚至称得上优厚。
天盛资本提供资金与海外订单。
萧家负责上京关系。
月辉只需要提供江南地区的仓储、港口和运输能力,便可以获得超过正常市场两倍的利润。
可林婉看得越深,眼神越冷。
合作企业需要获得月辉冷链系统的优先调度权。
部分货物可以采用特殊封闭运输,月辉无权开箱检查。
萧家指定车辆,可以直接进入海州港核心仓库。
遇到紧急情况,月辉还必须无条件调整正常运输线路,为指定货物让路。
林婉合上文件。
“这叫合作?”
“条件不好?”
“钱很多。”
林婉将文件扔回桌面。
“可我怎么看着,更像是萧家想借月辉的港口和冷链,运一些见不得光的东西?”
萧天衡神色没有变化。
“跨国运输涉及商业机密。”
“不开箱检查,很正常。”
“正常?”
林婉嘴角浮现出一抹冷笑。
“萧家半个月内吞掉上京三家的医院、物流和生物科技企业。”
“天盛资本进入江南以后,盯上的也全是医疗、港口和冷链。”
“现在又来找月辉借路。”
她身体微微前倾,清冷目光直视萧天衡。
“萧家最近器官不够用了?”
“准备从江南补一批?”
房间里安静下来。
萧天衡没有承认。
也没有否认。
他只是看着林婉,轻轻笑了一下。
“林总果然聪明。”
“我问你是不是在走私器官。”
“这不算夸奖。”
“有些事情,知道得太清楚,未必是好事。”
萧天衡拿起桌上那瓶没有开封的矿泉水。
拧开以后,给自己倒了一杯。
“林总现在的生意很大。”
“应该明白一个道理。”
“小时候做生意,可以讲喜欢不喜欢。”
“今天想卖什么就卖什么,不想和谁合作,转身关门就行。”
“可公司越大,牵扯的人越多。”
“员工要吃饭。”
“银行要回款。”
“港口要运转。”
“上下游几百家公司,都盯着你的决定。”
“到了这一步,很多事情便由不得自己。”
林婉淡淡道:
“萧家做脏事,还想把身不由己说得这么体面?”
“脏与不脏,要看站在什么位置。”
萧天衡喝了一口水。
“货从海外来,经过港口、仓库,再进入不同城市。”
“负责开船的人,只知道目的地。”
“负责仓储的人,只知道编号。”
“负责运输的人,只知道路线。”
“没有人知道全部过程。”
“也没有人会主动去问。”
“大家只是在完成自己的工作,拿自己应得的钱。”
林婉眼里的讽刺越来越浓。
“所以没人有错?”
“错的只是那些被拆成零件,装进箱子里的人?”
萧天衡看着她。
目光依旧温和。
“我没有这样说。”
“可你就是这个意思。”
林婉重新靠回沙发。
“月辉不缺这五百亿。”
“也不会让任何来历不明的货,从我们的港口和仓库经过。”
“这笔生意,萧家找别人吧。”
萧天衡并没有因为她拒绝而生气。
“林总不再考虑一下?”
“没有必要。”
“月辉发展到今天,钱已经够多。”
“我没有兴趣拿死人的血,继续往上堆数字。”
萧天衡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年轻人总觉得,自己能够守住所有底线。”
“等再往前走一段,便会发现。”
“这世上很多门,你不想开,也会有人替你打开。”
“很多货,你不想接,也会从你的路上经过。”
“区别只在于,你能不能拿到属于自己的那一份。”
林婉目光一冷。
“你在威胁我?”
“我在提醒你。”
萧天衡把那份合作文件重新推到她面前。
“月辉如今控制江南三省,的确很强。”
“可江南之外呢?”
“上京的银行。”
“全国医疗协会。”
“跨国贸易通道。”
“还有你们依赖的海外保险和结算体系。”
“这些东西,不全在月辉手里。”
他说话一直不快。
声音也很平和。
可每多说一句,压在房间里的无形压力便重一分。
“萧家真想和月辉开战?”
林婉问道。
“没有人想开战。”
萧天衡笑道:
“尤其是现在。”
“李天策还在海外。”
“你守着江南。”
“大家各做各的生意,平平安安赚钱,不好吗?”
“既然这么想。”
林婉看着他。
“今晚你就不该来。”
萧天衡沉默片刻,忽然换了一个话题。
“张老情况怎么样?”
林婉眼神瞬间变了。
她身体没有动。
声音却冷得像冰。
“张老病危的消息,才传出来不到一个小时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这里是上京。”
萧天衡平静说道:
“很多事情,传得比人想象中快。”
“张老的病,和萧家有没有关系?”
“没有。”
这一次,萧天衡回答得很干脆。
“我可以用萧家列祖列宗发誓。”
“今晚以前,我甚至不知道他的身体已经差到这种程度。”
林婉盯着他。
没有从那张脸上看出半点心虚。
萧天衡继续道:
“不过这件事,刚好证明我刚才的话。”
“你明明很想回江南,想守在张老身边。”
“可你还是留在上京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明天的会议太重要。”
“因为月辉已经走到这个位置。”
“因为你不能只为自己的感情做决定。”
萧天衡轻轻敲了敲那份合作文件。
“林总。”
“这就叫身不由己。”
林婉沉默了几秒。
随后拿起文件,直接扔进旁边垃圾桶。
“你说完了吗?”
萧天衡看了一眼垃圾桶。
没有生气,反而笑了。
“说完了。”
“那就请吧。”
林婉站起身,没有半点挽留的意思。
萧天衡也跟着站起来,走到门口时,他忽然停下。
“今天拒绝,没有关系。”
“明天会议结束以后,你可以再考虑一次。”
“答案还是一样。”
“希望如此。”
萧天衡拉开房门。
萧天阙依旧站在外面。
见两人谈完,立即低下头。
离开以前,萧天衡又回头看了林婉一眼。
“林总。”
“你很优秀。”
“也很聪明。”
“可有时候,太相信自己能控制一切,未必是好事。”
“这个世界真正的浪打过来时。”
“别说一家公司。”
“就算一个家族,一个国家,也只能顺着走。”
林婉神情冰冷。
“那就等浪来了再说。”
“至少现在。”
“月辉的路,轮不到萧家安排。”
萧天衡轻轻点头。
“好。”
“明天见。”
两人沿着走廊离开。
房门重新关闭。
林婉站在原地,立刻拨打安保电话。
这一次,电话接通了。
“林总?”
保镖的声音带着明显茫然。
“我们……”
“刚才好像睡着了。”
林婉没有责怪。
只让所有人重新检查楼层,并立即联系产业合作署的安保负责人。
几分钟后。
她调取了套房门外的完整监控。
凌晨三点十九分。
画面正常。
三点二十分。
屏幕忽然定格。
等到监控恢复,时间已经跳到三点四十七分。
中间整整二十七分钟。
什么都没有留下。
林婉看着屏幕,脸色越来越凝重。
萧家今晚表现出来的,已经不只是资本与武力。
他们甚至能够悄无声息地绕过官方酒店的安保系统。
让六名精锐保镖同时失去意识。
再抹掉所有监控。
可做完这些以后,萧天衡只为了送来一份合作文件?
林婉转头看向垃圾桶。
不知道为什么。
那股一直压在心里的不安,没有因为萧天衡离开而消失。
反而更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