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京。
早上九点。
黑色劳斯莱斯驶出酒店,沿着封闭车道前往产业合作署的会议中心。
司机和车都是从滨海带来的。
前后还有两辆月辉安保车随行。
陈紫已经连夜返回江南,林婉一个人坐在后排,腿上放着会议资料,手机则始终握在手里。
张老还没有脱离危险。
李天策的电话依旧关机。
东都银町那场所谓的地震,也还在国际新闻上不断发酵。
一整晚,林婉几乎没有合眼。
可她脸上看不出多少疲惫。
妆容精致,眉眼清冷,白色衬衫外搭着一件黑色西装。
只要坐在那里,便还是那个掌控江南三省商业秩序的月辉集团总裁。
劳斯莱斯驶入一条隧道。
车内光线暗了下来。
林婉低头翻开会议名单,刚准备再看一遍,身旁的真皮座椅忽然向下陷了一点。
她动作一顿。
下一秒,猛地抬头。
原本空着的位置上,不知何时已经多了一个男人。
黑色外套。
短发有些凌乱。
脸色还带着一丝大战过后的苍白。
可那张让她这几天始终牵肠挂肚的脸,就这么真真切切地出现在眼前。
林婉整个人僵住了。
会议资料从手中滑落,散在脚边。
她望着李天策。
眼睛一眨不眨。
像是生怕自己只要眨一下,这个人便会再次从面前消失。
李天策靠在座椅上,冲她笑了笑。
“怎么?”
“才几天没见,不认识了?”
听见这道熟悉的声音,林婉眼里的冷静彻底碎了。
她猛地扑过去,双手紧紧抱住李天策。
力气很大。
像是恨不得把整个人都揉进怀里。
“你还知道回来!”
声音刚出口,已经带上了明显哭腔。
“电话关机。”
“人也找不到。”
“东都银町被打成那个样子,新闻说是地震,你让我怎么相信?”
“我给你打了十几通电话!”
“你到底去了哪里?”
一句接着一句。
到了最后,眼泪已经控制不住地落了下来。
林婉很少哭。
月辉最艰难的时候没有哭。
被辰国皇室软禁时没有哭。
一个人面对上京、江南和海外资本的围剿时,她同样没有哭。
可现在,真正确认李天策还活着,紧绷了太久的情绪终于一下涌了出来。
李天策原本还想开两句玩笑。
看到她的眼泪,嘴角笑意慢慢淡了下来。
他抬起手,轻轻搂住林婉。
“手机掉海里了。”
“我也是刚回来。”
林婉没有松开。
她把脸埋在李天策肩头,闻到那股熟悉的气息,眼泪反而流得更凶。
“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?”
“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。”
林婉抬起头,眼圈通红,狠狠捶了他胸口一下。
“你什么都不知道!”
这一拳没用多少力气。
李天策脸色却轻轻变了一下。
灵素留下的伤已经恢复不少,但胸口深处仍然隐隐作痛。
林婉立即发现了。
她眼里的喜悦瞬间变成担忧,抬手便要去解李天策的外套。
“你受伤了?”
“让我看看。”
“先不看。”
李天策握住她的手。
“死不了。”
“你每次都这么说。”
“这次真死不了。”
林婉盯着他,显然一个字都不信。
李天策只能将她重新搂进怀里,手掌在她后背轻轻拍了两下。
“会议结束以后,随便你看。”
“现在先说正事。”
林婉这才注意到,车辆已经驶出隧道。
司机始终目视前方。
可后视镜里,那双眼睛已经瞪得快要掉出来。
他根本不知道李天策是什么时候上车的。
林婉抬手按下按钮。
隔音挡板缓缓升起,将前后车厢彻底隔开。
她擦去眼泪,很快重新恢复冷静。
只是右手依旧抓着李天策的衣袖,始终没有松开。
“你知道今天的会议?”
“知道。”
李天策低头看了一眼散落的资料。
“官方牵头。”
“二十七家企业参加。”
“讨论海外港口、医疗技术、冷链标准和生物产业合作。”
“会议本身没有问题。”
林婉眉头微皱。
“你专门赶回来,不会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些。”
李天策笑了一下。
“当然不是。”
“这场会是真的。”
“郑国修也没有骗你。”
“但有人准备在会上,给月辉送一份大礼。”
林婉眼神瞬间冷了下来。
“萧家?”
“萧家、天盛资本,还有一家来自西陆联盟的科技集团。”
“海德森生命科技。”
听见这个名字,林婉的脸色终于出现了变化。
海德森生命科技。
世界最顶级的生命医疗集团之一。
它控制着全球超过七成的超低温器官保存芯片,以及大部分高端生物循环舱专利。
大夏境内很多顶级医院、生物实验室和医疗冷链项目,都在使用海德森的设备。
月辉集团也不例外。
云州几座新建药物实验室,海州医疗中心的低温保存系统,还有几条跨国医药运输线,都离不开他们的核心技术。
这种公司已经不单纯是有钱。
它手里握着一部分行业命脉。
“海德森要在会上做什么?”
林婉沉声问道。
“指控月辉违反人道主义。”
李天策语气平静。
落在林婉耳中,却像一道惊雷。
“他们准备在会议中途,公开一份所谓的独立调查报告。”
“内容主要有三项。”
“第一,月辉集团利用海州港和旗下冷链仓库,替辰国、南洋的非法组织运输人体器官。”
“第二,月辉旗下医疗机构接收过大量身份不明的人体组织样本,部分供体没有经过伦理审查。”
“第三,月辉在云州整合齐家资产时,隐瞒了几条与海外器官网络有关的运输线。”
林婉的手指一点点握紧。
“假的,月辉从来没有参与过这些事情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李天策看着她:“但他们拿出来的证据,不会全是假的。”
这句话让林婉心头一沉。
李天策继续说道:
“齐家、沈家、楚天南,还有辰国皇室基金,过去确实用过海州港和江南冷链。”
“那些运输记录都存在。”
“月辉接手相关资产以后,部分旧系统、仓库和人员也一起并了进来。”
“萧家把真账、假账和旧账混在一起。”
“运输时间改一改。”
“公司抬头换成月辉。”
“再找几个曾经在齐家、沈家做过事的人出来作证。”
“七分真。”
“三分假。”
“这种东西最难解释。”
林婉太懂商业规则了。
只听到这里,便已经明白了萧家的用意。
如果全是假证据,月辉很容易反击。
可只要掺进真实运输记录,再把不同阶段、不同公司的业务故意混在一起,外人短时间内根本分辨不清。
更何况,人体器官和人道主义这种话题,本身就极容易引爆舆论。
一旦海德森在官方会议上公开发难,月辉无论怎么解释,第一时间都会被推上风口浪尖。
“他们的条件是什么?”
林婉问道。
李天策看着她。
“海德森会要求大夏官方立即调查月辉。”
“暂停月辉的医疗、冷链与海外运输资格。”
“冻结部分国际结算账户。”
“在调查结果出来以前,禁止月辉参与任何官方医疗和港口项目。”
“如果大夏不接受……”
他略微停顿。
“海德森将限制核心设备和技术向大夏出口。”
林婉呼吸微微一滞。
这已经不只是针对月辉。
海德森的设备覆盖大夏大量顶级医院和实验室。
一旦全面限制出口,受到影响的行业太多。
萧家就是要借这家公司在世界医疗产业中的地位,逼产业合作署当场表态。
哪怕官方不相信全部指控,也必须先暂停月辉相关业务,配合调查。
只要月辉被按住。
江南三省的医疗、港口和冷链便会立刻出现巨大缺口。
接下来,萧家与天盛资本便能堂而皇之地进入。
“无耻。”
林婉眼里浮现出压不住的怒意。
“他们自己参与器官走私,现在却拿以前留下的脏账,反过来扣在月辉头上。”
“萧家想要江南的产业,可以光明正大来竞争。”
“用这种方式……”
她胸口微微起伏。
以林婉的性格,很少会把愤怒直接写在脸上。
可萧家这一次,踩中了她最无法容忍的底线。
月辉集团的确吞并过齐家和沈家留下的产业。
可她接手以后,第一件事就是切断所有非法业务。
现在却有人拿那些受害者和人体器官,变成攻击月辉的武器。
“萧天衡昨晚找你,就是为了先试一次。”
李天策说道。
“你如果答应合作,今天这场戏或许不会演得这么狠。”
“你拒绝了。”
“所以他们准备直接把月辉摁在桌子上。”
林婉猛地转头。
“你怎么知道萧天衡昨晚来过?”
李天策一脸自然。
“我听说了。”
“你昨晚已经到上京?”
“天快亮的时候到的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来见我?”
林婉眼里的怒意又多了几分。
李天策轻咳一声。
“当时有点忙。”
“忙什么?”
“去了一趟萧家老宅。”
林婉愣住。
“你一个人?”
“嗯。”
“萧家现在有天人境,还有几名大宗师,你就这么闯进去了?”
“没闯。”
李天策说道:
“偷偷进去的。”
他说得太轻松。
仿佛只是趁别人不注意,翻进了一户普通人家的院子。
“萧家昨晚还有一场会。”
“萧天衡、萧敬山、天盛资本的人,还有海德森的一名副总裁都在。”
“他们把今天要做的事情,基本聊了一遍。”
“我就在屋顶听着。”
林婉看着他,半天说不出话。
这个男人刚从东瀛那场毁掉半座城市的大战里回来。
身上还带着伤。
人刚进入大夏,没有休息,也没有先找她。
直接跑进萧家祖宅,把人家的密谋从头听到尾。
这种事情,恐怕也只有李天策做得出来。
“海德森那么大的集团,为什么会配合萧家?”
林婉很快抓住了另一个重点。
“单凭几笔订单和萧家的关系,远远不够。”
“他们一旦公开发难,自己也要承担风险。”
“这件事,我暂时还没查清。”
李天策摇头。
“海德森和天盛资本之间肯定有关系。”
“昨晚那名副总裁,对萧天衡也不是普通合作态度。”
“更像是在执行某个早就定好的安排。”
林婉想到萧天衡恢复年轻、天盛资本突然进入大夏,以及那家医疗科技巨头的配合。
几件事情连在一起。
背后显然还藏着更深的东西。
“那现在怎么办?”
她问道。
“会议马上开始。”
“他们准备的报告、证人和技术制裁,应该都已经到场。”
说到这里,林婉脸上的情绪重新沉了下来。
担忧依旧存在。
可李天策坐在身边,那种从抵达上京以后便压在心口的不安,已经消散了大半。
她太清楚这个男人意味着什么。
过去无论遇到多大的麻烦,只要李天策出现,事情便总会发生变化。
李天策捡起脚边散落的会议资料。
随手翻了两页。
“正常进去。”
“该开会开会。”
“该谈合作谈合作。”
“海德森的人不开口,你便当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林婉看着他。
“他们一旦发难呢?”
“那就让他们发。”
“证据是假的,总能找到破绽。”
“技术制裁听起来吓人,也得看他们有没有机会说完。”
李天策合上资料,放回林婉腿上。
“你只需要做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坐在属于你的位置上。”
李天策抬起眼睛。
声音不重,却让林婉心中莫名安定下来。
“你是月辉的总裁。”
“月辉没有做过的事情,不需要你低头认。”
“萧家想审你。”
“海德森想逼你。”
“让他们来。”
“那你呢?”
林婉下意识问道。
李天策靠回座椅,嘴角一点点扬起。
那股熟悉的散漫和狂劲,也重新出现在他脸上。
“我?”
“我当然在。”
车辆开始减速。
前方,产业合作署会议中心已经出现在视线中。
道路两旁挂满各国旗帜。
大量官方车辆与豪车正在依次进入。
会场外,记者、安保和接待人员已经全部到位。
这场专门为月辉准备的局,即将正式开始。
林婉握住李天策的手。
直到这一刻,她才真正确定。
掌心是热的。
这个男人真的回来了。
李天策反手握住她,眼神落向窗外越来越近的会议中心。
“他们给你摆了一场鸿门宴。”
“可惜。”
他轻轻笑了。
“我回来了。”
“今天谁想动你……”
“都得先问我答不答应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