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九点四十分。 省委一号院书记办公室还亮着灯,沙瑞金刚批阅完今天的文件,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,秘书小白就轻轻推门进来,低声汇报:“沙书记,省纪委田书记来了,说是关于省检察院反贪局局长侯亮平的处理决定向您汇报。”
“请他进来。”沙瑞金放下笔,起身走到会客区的沙发旁坐下,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青瓷茶盏的边缘。
他知道省纪委书记田国富的性子,没事不会深夜登门。侯亮平的事只是由头,背后肯定还有更深的布局。
很快,田国富夹着黑色公文包走了进来,神色沉稳,脚步带风,一身藏青色的中山装熨得笔挺,不见半分深夜奔波的疲态。
“沙书记,这么晚还打扰您休息。”
“国富同志来了,请坐。”沙瑞金摆摆手,示意他坐下,秘书端上茶后带上门退了出去。茶香袅袅升起,隔着薄雾,两人对视一眼,都没先开口。
静默两秒,沙瑞金率先打破沉默,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:“是侯亮平的事有结论了?”
侯亮平停职审查的事悬了快一天,秦家和王家的压力都在他这个省委书记身上,该妥协的已经妥协,该让出去的利益他也让出去了。他一直在等纪委的最终结论。但他清楚,田国富深夜亲自过来,绝不可能只为了一个处级干部的处分。
田国富点点头,从公文包里拿出两份材料,一份是《关于侯亮平同志违纪问题的处理意见》,纸面朝上,条理清晰;另一份是薄薄的线索初核方案,封皮没有任何标识,压在下面,只露出半寸牛皮纸的边缘。
“沙书记,初步核查完了。侯亮平同志的问题,核心是严重违反办案程序,擅自行事,造成恶劣政治影响。但核查下来,没有徇私舞弊、利益输送的情节。本质上还是年轻干部急功近利,想尽快突破案子,出发点没歪,就是方式方法错得离谱。”
他顿了顿,说出自己的初步方案:“我的想法是惩前毖后、治病救人。行政记大过处分,免去反贪局局长职务,降任副局长。同时,给他个戴罪立功的机会,有个经济案件让他牵头去办。”
沙瑞金拿起处理意见,翻都没翻,指尖轻轻点了点纸面,抬眼看向田国富,眼神锐利得像能看透人心:“国富同志,咱们共事也不是一天两天了。跟我说实话,侯亮平这点事,犯不上你半夜跑一趟。”
“真正要谈的,是压在下面的那份吧?” 他目光落在田国富手边那本无标识的材料上,语气不重,却带着省委一把手的威压,像直接戳破了那层窗户纸。
田国富也不藏着掖着,脸上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,伸手把下面那份材料推了半寸出来,声音压得更低,字字清晰:“沙书记慧眼。是京州城市银行副行长欧阳靖的线索,涉嫌利用信贷审批权收受贿赂,举报件在上任纪委书记手里压了快半年,我初步了解了下,证据比较扎实。”
欧阳靖三个字出口,会客区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半秒, 沙瑞金的手指停住了。 他当然知道欧阳靖是谁——常务副省长李达康的妻子。
“动她?”沙瑞金抬眼,语气中带着几分审视,“李达康可是省委常委、常务副省长,算是汉东本土干部的标杆人物。动他的家属,动静不小啊。”
话说得很淡,分量却很重。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经济案子,吕州市市委书记刘开河和省委秘书长武奇才两个人刚被带走没多久。这个时候再去调查李达康的妻子。一个弄不好,就是全省政坛的地震。
田国富身体微微前倾,神色郑重,三条理由摆得堂堂正正,没有半分私人恩怨的影子: “沙书记,欧阳靖腐败的问题绝对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,而上一任纪委书记却将举报材料压了半年之久,这还不能说明问题吗?选用侯亮平对欧阳靖腐败案的调查,我有三个理由。
第一,同级监督是纪委交给咱们的硬任务。李达康同志作为省委班子成员,家风建设本身就是党内监督的重要范畴。举报线索压着不办,反而显得我们纪委不作为,避重就轻,对上对下都没法交代。
第二,侯亮平同志的思想和业务能力确实过硬。现在受了处分,肯定憋着一股劲想翻身,戴罪立功的动力足。现在举报材料和问题线索都是经过核实的,算得上证据确凿。让他去牵头初查,是给他一个机会,能够让他尽快解除处分。这样对王副职也算是有一个交代。”
田国富顿了顿,迎着沙瑞金的目光,坦然道,“ 第三,李达康同志最近在光明峰项目上,手伸得确实有点长。省委常委会定了的事,他三番五次打折扣、搞变通,越权干预市级具体事务。下面干部意见很大。敲打敲打,让他收收心,把精力放到本职工作上来,对全省大局有好处。”
话说得很透,也很站得住脚。 没有私人恩怨,没有派系倾轧,全是工作,全是大局。都踩在政策和规矩的点子上,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。
沙瑞金沉默了,他靠回沙发背上,手指一下一下敲击着扶手,发出“笃、笃”的轻响,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。
他在权衡,李达康是汉东经济发展的一面旗帜,能力强,威望高,在省里根基很深。真把他惹急了,全面反弹,对全省的工作大局也不利。
可他最近确实有点越界了。光明峰项目是汉东省的头号工程,丁平牵头,是省委常委集体决议。李达康一而再再而三地插手,不仅是和丁平过不去,也是没把他这个省委书记和省委放在眼里。 敲打敲打,确实有必要。
用侯亮平去,也确实合适。 纪委不直接出面,由检察院反贪局启动初查,进可攻退可守。真查出问题,顺理成章处理;没查出大问题,也是正常履职,伤不了和气。 而且,侯亮平是自己提起来的人,借着这个机会从轻处理,也算是给燕京的王家、秦家一个交代。 利弊权衡下来,利大于弊。
但风险也明摆着,侯亮平太愣,容易失控;李达康太硬,容易反噬。一个不好,就会演变成他这个省委书记和李达康为代表的本土派全面对抗。
“分寸呢?”沙瑞金终于开口,看着田国富,眼神深邃,“你准备查到哪一步?” 这是最关键的问题。是只打欧阳靖,点到为止;还是顺藤摸瓜,往李达康身上引,性质完全不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