田国富坐直身体,语气郑重得像在立军令状:“沙书记,我给您交个底。 第一,就案办案,绝不扩大化。以省纪委收到的举报线索和初步核实后的证据为准,先从欧阳靖个人入手,受贿、违规放贷,查实多少算多少。
第二,就事论事,不搞人身攻击。只谈欧阳靖的违纪违法事实,不涉及李达康同志的工作评价。如果最后查实他确实不知情,就追究他治家不严、家风不正的责任,点到为止,给他提个醒。
第三,实事求是,绝不姑息。要是经过核查,扯出了李达康同志直接插手的实据,那该怎么走程序就怎么走程序,谁也不能包庇。” 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全程在省委领导下,重大情况随时向您汇报。”
这句话,彻底把主动权交到了沙瑞金手里。 沙瑞金看着他,这是田国富这个省纪委书记第一次这么尊重他,让他感觉有点不真实。他想了一会,田国富这步棋,看似强硬,实则处处留了余地;看似给侯亮平找机会,实则帮他这个省委书记解了难题——既敲打了李达康,又给了王家台阶,还落实了同级监督的任务。而她沙瑞金稳做钓鱼台,当好裁判即可。
沙瑞金拿起桌上的钢笔,拧开笔帽。 “滑头。” 他心里暗骂了一句。 翻开处理意见,笔锋落下,签下自己的名字,力透纸背。 “同意,照此执行,沙瑞金。”
他放下笔,看着田国富,语气严肃,一字一句:“但我有三点要求。 第一,程序要严。所有初查手续齐全,证据链闭环,不许有半分瑕疵,别让人抓住把柄反咬一口。 第二,嘴巴要严。知道的人越少越好,侯亮平那边你亲自把口,不许走漏半点风声。打草惊蛇,功亏一篑。 第三,尾巴要干净。案子办到什么程度,停在什么位置,必须提前跟我打招呼。不准擅自升级,不准搞成派系攻伐。”
“请沙书记放心,我全程盯着,出了问题,我负全责。”田国富郑重应下,神色坚毅。 事情谈完,田国富起身告辞。 沙瑞金送到办公室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,才转身走回来,站在落地窗前。
望着远处纪委大楼的零星灯火,指尖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,久久没动。
侯亮平的处分方案,欧阳靖的初查计划,田国富说得委婉,算盘也打得很明白——用一个戴罪立功的愣头青,去敲李达康的软肋,既落实同级监督,又敲打本土势力,还能给王家、秦家一个台阶,一举多得。
沙瑞金不是看不懂。 他甚至比田国富想得更深。 侯亮平是他力主提拔上来的人,是他空降汉东打出来的一把尖刀。丁义珍坠楼案后,这把刀折了半截,停在那里不上不下,他这个省委书记脸上也无光。
借着办案子从轻发落,让侯亮平戴罪立功,既能保住这把刀,也能给燕京的王家、秦家一个交代。 更重要的是,李达康最近确实越来越出格了。
光明峰项目省委定了调子,他三番五次越权插手,把手伸到京州市的地盘里,明摆着没把他这个省委书记放在眼里。敲打敲打他,让他收收心,守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,很有必要。
只是…… 沙瑞金揉了揉眉心。 李达康不是普通人,是汉东本土派的标杆人物,政绩硬,威望高,根基深。真把他逼急了,反弹起来,局面也不好收拾。 侯亮平这把刀,快是快,就是太愣,容易失控。 “分寸啊……”沙瑞金低声自语了一句,把烟重新放回烟盒。
然而,沙瑞金把所有的都考虑到了,唯独没有考虑,省纪委书记田国富这次为什么这么配合他?
次日上午八点半,侯亮平住的省检察院家属院里,门铃响了。 他穿着着拖鞋去开门,眼睛里还带着红血丝,胡子也没刮,整个人颓废了一圈。
停职审查这几天,是他这辈子最难熬的日子。 从炙手可热人人见了都客气三分的省反贪局局长,一下子变成停职待查的问题干部,其中的落差,比从十楼跳下去还难受。
王雨晴天天跟他念叨,说他太冲动、太冒进,好好的前程毁在自己手里。岳父那边虽然让他放心,可到底怎么处理,一直没个准信。
侯亮平嘴上硬,心里其实慌得厉害。 他不怕处分,怕的是就此一蹶不振。 他熬了多少年,才从基层一步步爬到省反贪局局长的位置?岳父的资源、沙书记的信任、自己的打拼,好不容易铺出来的路,要是因为丁义珍那档子事彻底断了,他得悔一辈子。 “谁啊?”侯亮平开了门,语气带着几分烦躁。
门外站着省纪委办公厅的一名年轻干部,手里拿着一个公文袋,神色严肃:“侯亮平同志,田书记请你现在到省纪委一趟,有工作安排。”
侯亮平心里咯噔一下,该来的还是来了。
他点点头:“好,我换件衣服,马上走。” 关上门,他靠在门板上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 是福不是祸,是祸躲不过。
从燕京专程过来照顾他的王雨晴从卧室走出来,一脸担忧:“怎么了?纪委的人?不会是要……”
“别瞎想。”侯亮平强装镇定,“找我谈话而已。我去去就回。” 他快速刮了胡子,换上一身干净的检察制服,对着镜子整理了半天领带。 镜子里的人,眼底还有焦虑,却多了几分破釜沉舟的劲。 大不了就是降职,只要还能留在政法系统,只要还能办案,就还有翻身的机会。
黑色的轿车驶进省纪委大院,停在办公楼前。 侯亮平跟着工作人员上楼,心里七上八下。 走廊里碰见几个熟面孔,都是之前打过交道的纪检干部。人家跟他点头打招呼,他都觉得眼神里带着几分同情。 这种感觉,比骂他一顿还难受。
走到书记办公室门口,工作人员轻轻敲了敲门:“田书记,侯亮平同志到了。”
“进来。”里面传来田国富低沉的声音。 侯亮平深吸一口气,推门走了进去。 田国富坐在办公桌后,面前摊着几份文件,看见他进来,指了指对面的椅子:“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