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李哥!” 赵瑞龙快步走过来,伸手握住,力道不小,笑容满面,目光在李达康脸上打了个转,又扫了一眼台阶上刚走到门口的欧阳靖,笑着开口,语气带着几分调侃,又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: “这几年没见,李哥你这仕途是愈发顺遂了。常务副省长,省委常委,下一步就要接省长了吧?”
话听着是恭维,可李达康听着却有点刺耳。 尤其是现在这个节骨眼上。
他打了个哈哈,顺势收了手:“什么顺遂不顺遂的,都是为组织工作,为人民服务。你现在是央企老总,大忙人,怎么有空到汉东来?”
赵瑞龙笑了笑,往别墅楼那边偏了偏头:“站在这儿说?不请我进去喝杯茶?老爷子知道我要来汉东,特意嘱咐我,让我来和李哥你聊聊。” 一句话,李达康心里咯噔一下。
赵立春让他来的?他瞬间就明白了。 欧阳靖的事,省里的近况,自己被针对的事,赵立春这位老书记都已经知道了。
李达康沉默了两秒,侧过身:“行,进去坐。” 他转头对司机和秘书小金道:“你们俩先回去上班吧,下午上班的时候再来接我。小金,给我跟办公厅说一声,上午我就不过去了,帮我请个假。”
“好的省长。”小金连忙点头。 他看得出来,这位赵总来头不小,省长都得给面子。
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别墅客厅。 欧阳靖刚换了居家服,听见动静又下来了,见家里来了客人,勉强挤出个笑容:“瑞龙来了?快请坐,我给你们泡茶。”
“嫂子别忙了。”赵瑞龙笑着摆摆手,“我跟李哥说会儿话就走。”
“没事,你们坐。” 欧阳靖走进厨房,不一会儿端了两杯热茶出来,放在茶几上。她看了李达康一眼,见他没别的吩咐,便低声道:“你们聊,我上去歇会儿。”
“嗯。”李达康点点头。 欧阳靖转身上楼,脚步很轻,很快消失在楼梯拐角。 客厅里就剩下两个人。 落地窗开着半扇,秋天的风卷着树叶的味道吹进来,带着几分凉意。
李达康端起茶杯,掀开茶盖拨了拨茶叶,抬眼看向赵瑞龙,开门见山:“说吧,老领导到底有什么指示?还专门让你跑一趟。” 都是老关系,不用绕弯子。
赵瑞龙端着茶杯没喝,在手里转了一圈,笑了笑,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,也带着几分通透: “李哥,你是我父亲任京州市市委书记时的秘书,我上学的时候,你对我一直很照顾,闯了祸也都是你帮我平的事,犹如我的亲大哥,我就不跟你玩虚的了。
我父亲当年的情况,你也知道。父亲能上省委常委、京州市市委书记,是那位老领导、伯乐的最后一次帮忙,之后就退了下来,人走茶凉,说话分量一年不如一年。从那之后,如果不出意外我们赵家,基本上也就这样了,我父亲最大的可能就是去气氛组或者氛围组解决一下级别,前路没什么大指望了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李达康,语气直白得甚至有点糙: “李哥,你以为我们赵家能有今天,靠的是我父亲的工作能力?狗屁!我父亲主政京州的时候,恰逢国企改革,的确做出了点成绩,可是我们扪心自问,上去的就一定得是我父亲?
有能力的、敢想敢干的人,多了去了。当年要不是丁老(丁伟)看中了我父亲,有个工作需要借助我们父子去完成,就顺手拉了一把,哪有我们赵家现在的风光?
李哥,你想想,我父亲从省委常委到省长,用了几年?整整十年!那还是上面有领导提携,加上他工作出了成绩,要不他屁股下面的位置能轮到他?
我们说回丁书记,丁家对我们家那是恩重如山。人家家里长辈,当年脑袋别裤腰带上出来闹革命,打下来的江山。说句不好听的,流下来的汗都比我们血还红。跟人家比,我们算什么?
所以啊,弟弟我劝你一句。对丁书记这种有背景、有能力,还不缺履历的人,咱们该认就得认。输了不丢人,别硬扛。”
话说得很直白,直戳李达康的肺管子。 李达康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僵。
他当然听明白了。 丁老,就是丁伟,丁平的爷爷。 赵瑞龙这话,就是劝他:别跟丁平斗了。斗不过的。人家背后站着开服元老,根基比你深得多。认怂,不丢人。
李达康的脸色慢慢沉了下来。 他一辈子要强,从基层干起,一步一步爬到今天的位置,从来只认他的道理,不认命。最恨的就是别人跟他说“你不行”“别硬扛”。 可这话从赵瑞龙嘴里说出来,还真不是看不起他,是实话。
赵家当年多风光?赵立春任省委常委、京州市市委书记的时候,才多大?四十三岁,绝对是汉东数得着的人物。可就算那样,在他的老领导退下去之后,在汉东官场上也是步履维艰。
赵立春尚且如此,自己呢?李达康自问跟丁平这种背后站着丁伟那种开服元老的人物比,确实不够看。 他李达康再能干,再能拼政绩,在绝对的资历和人脉面前,确实不够看。
这次欧阳靖的事就是活生生的例子,对于他来说,纪委继续深追,他就只能同欧阳靖切割,办理离婚,不让自己沾染上污点。
再看丁平,他都不用自己出面,只是动了动手指,银监会、纪委、检察院,层层联动,轻轻松松就把他逼到了墙角。再动动手指,轻飘飘的放过了他。
要不是人家给台阶,欧阳靖就得进去,他也得退二线。 这就是差距。
李达康没说话,低头看着茶杯里沉浮的茶叶,像是要把那几片叶子看穿。
赵瑞龙看着他的样子,叹了口气,往前凑了凑,语气放低了几分,也真诚了几分: “李哥,我今天来,不是看笑话的。我父亲特意交代我,跟你交个底。他这辈子,门生故吏不少,现在虽然退了,但最后一把力气还是有的。他说了,看在你当年跟着他一场的份上,最后再推你一把。”
赵瑞龙顿了顿,说出了核心条件,字字清晰: “树挪死,人挪活,只要你点头,愿意离开汉东,到西部欠发达省份去。我父亲出面运作,保你一个省长。正部级,政府一把手。这是我父亲最后能为你做的了。再往后,他也有心无力了。”
话音落下,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。 风从窗外吹进来,撩动窗帘轻轻晃。 李达康的手指,猛地收紧了。 省长。 正部级。 政府一把手。 这是他梦寐以求了多少年的位置。 他在常务副省长的位置上已经待了快一年,再熬两年,等机会,汉东的省长也不是没有机会。
现在,机会摆在眼前。只要离开汉东,离开他奋斗了几十年的地方,离开他一手打造的政绩格局,灰溜溜地走,像败军之将一样,落荒而逃。 去一个西部落后省份,当一个省长。 听起来是升了,可谁都知道,那是发配。 经济落后,情况复杂,很难出成绩。去了那边,基本就是政治生涯的天花板了,再想往上走,基本不可能。 可要是不去呢? 留在汉东,继续熬。 可现在的局面,欧阳靖的事算是过去了,但把柄永远攥在人家手里。丁平、田国富他们想什么时候提,就什么时候提。 光明峰项目已经彻底插不进去了,以后的经济工作,处处都会受制于人。 他留在这儿,也就是个靠边站的常务副省长,慢慢熬到退休。 甚至,能不能熬到退休都不一定。哪天人家想动他了,随时都能拿欧阳靖的事做文章。
两条路。 一条,退一步,离开汉东,换个省长,明升暗降,保住体面,也保住政治生命。 一条,留下来,硬扛,可能翻盘,也可能粉身碎骨。 李达康低着头,视线死死落在茶杯里。 碧绿的茶汤里,茶叶沉沉浮浮,聚了又散,像极了他此刻的心思。 一辈子争强好胜,一辈子不肯认输。 临了,要落个“逃”字? 可留下来,又真的有翻盘的机会吗? 他脑子里飞快地闪过一张张脸:沙瑞金的深沉,高育良的温润,田国富的冷峻,丁平的年轻却深不可测…… 还有丁伟那个名字,像一座大山,压在头顶。 难。 太难了。
赵瑞龙看着他沉默的样子,也没催他。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,又放下。他也知道这个选择不好做。 对李达康这种事业心极强的人来说,离开自己深耕的地盘,熟悉的环境,去一个陌生的落后省份,跟认输没什么区别。 可没办法,形势比人强。
赵瑞龙叹了口气,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褶皱: “李哥,话我都带到了。我就不打扰了,你慢慢考虑。” 他走到门口,又停下脚步,回头道: “想好了,直接给我父亲打个电话。这事尽快定下来,晚了,就没位置了。弟弟最后再说一句,空白的纸才好作画,李哥不会这个自信都没了吧?” 说完,他拉开门,大步走了出去。 院子里很快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,红旗SUV缓缓驶出院门,消失在街道尽头。
客厅里重新恢复安静。 李达康还坐在沙发上,保持着低头看茶杯的姿势,一动不动。 阳光透过落地窗斜切进来,在他身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影子,像一尊凝固的雕塑。 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。 是不甘,还是屈辱? 是动摇,还是坚持? 楼上,欧阳靖站在楼梯拐角,听着楼下的动静,咬着嘴唇没敢下来。 她隐约听到了“离开汉东”“省长”几个词,心里七上八下。 她知道,自己这次的事,把李达康拖累惨了。 要是真的要离开汉东,那都是因为她。
楼下,李达康终于抬起头。 他看向窗外,院子里的法桐叶又落了几片,打着旋飘落在地上。
沉默了很久很久,他忽然伸出手,拿起桌上的电话。 拨了秘书小金的号码。 电话很快接通,那边传来小金的声音:“省长?” 李达康沉默了两秒,缓缓开口,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: “下午的经济调度会,我准时参加。材料放我办公桌上。”
“哎,好的。”
挂了电话,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 阳光刺眼,他微微眯起眼睛。 去西部当省长? 哼。 他李达康的路,从来不是别人安排的。想让他认输,想让他灰溜溜地走? 没那么容易。 赵立春的人情,他领了。 但这条路,他不走。 留在汉东,鹿死谁手,还不一定呢。 李达康的眼神一点点锐利起来,像出鞘的刀。 欧阳靖的事,算是他欠丁平一个人情。 人情,可以还。 但想让他低头认输,退出汉东的舞台? 不可能。 他斗了一辈子,还从来没不战而降过。 大不了,慢慢玩。
那个意气风发的达康书记又回来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