身后的几个人闻言，先是一愣，随即个个脸上都掠过一抹难以掩饰的轻松。 王局长长长地舒了口气，悬了好几天的心“咚”地落回肚子里，怀里的材料瞬间都轻了几斤。 太好了。 不用担惊受怕了，不用怕被问责了。 区委办的几个年轻干部更是差点笑出来，互相交换了个眼神，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庆幸。 孙连成转过身，对着众人摆了摆手，声音平稳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淡然： “行了，都听见了。省厅领导工作忙，临时取消检查。各部门的同志都回去吧，该干什么干什么去。材料都拿回去，该归档归档，该放哪放哪。” “孙书记，那土地合规后续的常态化自查……还继续吗？”王局长试探着问了一句。 “查，怎么不查。”孙连成淡淡道，“但按咱们自己的节奏来。常态化自查，自纠自改，不用跟着别人的指挥棒转。” 他顿了顿，又补了一句，语气里带着点底气十足的从容：“省厅说了，等项目完工统一验收。那咱们就专心搞建设，抓进度，保质量。别的，不用瞎操心。” “哎，好！” 众人齐声应是，抱着材料转身往楼里走，脚步都轻快了不少，连地砖踩上去都觉得没那么硬了。 没人说破，可人人心里都有数。 这是赢了。 省厅主动撤兵，摆明了上面的博弈，光明区这边赢了。
孙连成站在原地，看着众人散去的背影，又看了一眼门外空荡荡的空地，阳光正好，落在刚才预想中王子午停车的位置，亮得晃眼。 他掏出手机，指尖在通讯录“丁书记”的名字上停了两秒，又收了回去。 不用汇报。 这点小事，丁书记肯定早就知道了。 毕竟，这盘棋，从一开始就是丁书记在下。 他孙连成，只是棋盘上的一枚棋子，把自己的位置站好，把分内的事做好，不给丁书记添乱，就是最大的功劳。 孙连成转身往楼里走，脊背挺得笔直，脚步都稳了不少。 压在头上半个月的乌云，就这么散了。 可他心里清楚，这只是开始。 李达康吃了这么大的瘪，不会就这么算了。 以后的明争暗斗，还多着呢。 但那又怎么样？ 以前他一个人扛着李达康的压力，都扛了五年。 现在背后站着丁书记，站着整个市委，他还怕什么？ 光明峰的势头，谁也挡不住。 孙连成嘴角的笑意，终于忍不住，微微露了出来。
上午十点整，银监会办公楼的走廊上，欧阳靖终于推门出来了。 眼睛红红的，脸白得像纸，却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，整个人都垮了几分。 她慢慢走到车边，拉开车门坐进去，对着李达康，轻轻点了点头，声音哑得厉害：“都……都交代完了。钱也都交了。张组长说，内部处理，行政记大过，提前内退。让我回家等正式通知。”
李达康掐灭手里的烟，烟头按在烟灰缸里，狠狠拧了拧。 “嗯。” 他只应了一声，没再多问，也没看她。
“开车吧。”他对司机说，声音平淡得听不出情绪。 车子缓缓启动，驶离了银监会大楼。
上午十点半，省委家属院六号别墅门口。 黑色奥迪缓缓驶进铁艺院门，碾过铺着碎石的车道，稳稳停在楼前台阶下。车里很静，欧阳靖靠在副驾驶座上，侧脸贴着车窗玻璃，脸色苍白得像张纸，眼神空洞地望着院子里落了半地黄的法桐叶。 从银监会出来一路无话。 该交代的都交代了，该退的赃也办了手续，就等最后的处分通知。像一块悬了好几天的石头，终于落了地，却砸得人浑身发软，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。
李达康坐在后排，指尖夹着半支没点燃的烟，眉头始终拧着个川字。直到车子停稳，他才开口，声音低沉，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： “上去之后，哪也别去，就在家待着。手机别关机，有什么事立刻给我打电话。单位那边我会打招呼，不用你管。”
欧阳靖点点头，没说话，推开车门的时候腿一软，差点踩空。 李达康皱了皱眉，伸手扶了一把。 指尖碰到她胳膊的瞬间，欧阳靖身子颤了一下，眼眶唰地就红了。结婚二十多年，这种近乎搀扶的动作，太少了。平时他永远走得飞快，永远挺直着脊背，她跟在后面小跑都追不上。
“进去吧。”李达康收回手，语气硬邦邦的，听不出半分温度。 他没打算上去。 省政府还有一堆事，下午还有全省经济调度会，一堆材料等着批阅。欧阳靖的事算是告一段落，可工作还得继续。他李达康不是那种家里出点事就躺平的人。 欧阳靖“嗯”了一声，拎着包慢慢往台阶上走，背影单薄又落寞。
李达康正准备吩咐司机开车，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院门口驶进来一辆黑色红旗SUV，车牌不是省直机关的号段，却挂着很特殊的白底通行证。 车子速度不快，径直开到他的奥迪前面，“吱”的一声稳稳停下。
车门打开，下来个男人。 四十岁上下，上身一件藏青色行政夹克，下身深色休闲裤，没打领带，领口敞着两颗扣子，看着随意，却浑身上下透着股养尊处优的劲儿。 李达康瞳孔微缩，是赵瑞龙。
他怎么来了？ 赵瑞龙是赵立春的独子，现在是央企某能源集团的副董事长、总经理，常年驻燕京，很少来汉东。 两人有年头没见了。 当年他给赵立春当秘书的时候，赵瑞龙还是个半大孩子，天天跟在屁股后面“李哥李哥”地喊。
后来赵立春升任政务院副职，赵家渐渐淡出汉东政坛，两人联系就少了。 今天突然登门，还赶得这么巧？
李达康心里念头飞转，推开车门走了下去，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笑意，伸出手：“瑞龙？什么时候来的汉东？怎么也不提前打个电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