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一时间，上午九点整，光明区区委办公大楼一楼大厅。 初秋的阳光顺着玻璃门斜斜切进来，在水磨石地面上铺了半片亮堂的光，另一半浸在阴凉里。孙连成站在光影交界处，怀里抱着厚厚一摞土地审批卷宗，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。身后站着区委办、国土分局、规划局、住建局的七八个干部，人人怀里都抱着码得整整齐齐的材料，像一排整装待检的士兵，连呼吸都放得很轻。 距离约定的九点整检查，还有十分钟。 没人说话，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“咔哒、咔哒”地走着，敲得人心尖发紧。
孙连成的目光落在玻璃门外的空地上，眼神沉沉的，心里早已经翻了好几个来回。 为了今天这趟检查，他昨天带着人熬到后半夜两点。 从光明峰项目一期征地的省政府批复、耕地占补平衡的异地置换协议，到每一笔土地出让金的缴纳凭证、每宗地的规划许可证，甚至连村民征地补偿的签收台账，都翻出来逐页核对，生怕哪页缺了签字、哪份少了公章，被王子午抓住把柄大做文章。 他不是怕检查。 光明峰项目的所有土地手续，全是按程序走的，规规矩矩，干干净净，经得起查。 他烦的是这事儿本身。 李达康也算是做到常务副省长的人了，格局就这么小？光明峰项目主导权争不到，就派手下人从专项检查入手，鸡蛋里挑骨头，想给光明区穿小鞋。 当年他压了自己五年，如今还来这套。 孙连成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，心里暗道：也不看看现在是谁的天。 搁以前丁义珍当区委书记的时候，你李达康手伸进来也就伸了。现在是我孙连成坐这个位置，背后站的是丁平书记。 想拿国土检查当枪使，想拿捏我？ 门都没有。 他心里已经盘好了应对的章法：王子午要是客客气气，按流程检查，那他们也客客气气，全力配合，礼数周全。要是真敢故意刁难、吹毛求疵，那也没必要给面子，当场就可以顶回去——所有手续都有省政府的批复，都有市委的文件，真要掰扯，就掰到丁书记那儿，掰到高省长那儿，看看是谁的责任。 大不了一拍两散，谁也别好看。
“孙书记，您要不要进去坐会儿？还有几分钟呢。” 秘书小周凑过来，小声问了一句，怀里的材料摞得快挡住他的脸了。 孙连成侧头扫了他一眼，见小伙子额头上都冒了细汗，眼里藏着忐忑。 也难怪，小周刚毕业没多久，第一次经历这种省厅级别的检查，还是摆明了来找茬的，难免紧张。 “不用。”孙连成声音压得很低，却很稳，“就在这儿等。省厅领导大老远过来，咱们在门口迎，是礼数。” 话是这么说，礼数是一方面，另一方面，他也是要摆出这个阵势——光明区上下重视，全员待命，也让王子午看看，他们不是没准备，不是随便就能拿捏的。
旁边，国土分局的王局长脚指头轻轻蹭着地砖，心里七上八下。 他跟孙连成的心态不一样。 孙书记是区委一把手，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。他是国土分局局长，土地合规是他的一亩三分地，真查出点什么瑕疵，第一个问责的就是他。 虽然昨晚熬了半宿核对了三遍，可他心里还是打鼓。 光明峰项目体量大，征地批次多，涉及的村组、手续繁杂，谁敢保证一点纰漏都没有？ 真要被王子午揪着小辫子不放，上纲上线，他这个局长能不能坐稳都两说。 王局长咽了口唾沫，悄悄把怀里的材料又抱紧了点，心里把几个容易出问题的节点又过了一遍，默默祈祷今天能顺顺利利。 他可是刚扶正没多久，不想栽在这种事上。
墙上的挂钟，指针缓缓滑过九点整。 门外的空地上，还是没有车影。 九点零二分。 九点零五分。 孙连成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。 迟到？ 故意的？ 老套路了，上级检查故意迟到半小时四十分钟，先给下面人来个下马威，消磨耐心，挫挫锐气，等你心慌意乱了再登场，更容易挑出毛病。 王子午是李达康的老部下，这套玩得最溜。 “呵。” 孙连成心里冷笑一声，反而镇定了。 来就来，不来拉倒。 玩这种摆谱的小手段，没意思。 他反倒更笃定了——王子午要是真有实锤，真有底气来找茬，就不会玩这种上不了台面的小花样。 说明他们也没底，就是来碰碰运气，能挑出点毛病最好，挑不出来也没损失。 “再等等。”孙连成淡淡开口，声音不大，却让身后众人都安了安心，“省厅领导事务多，晚点儿正常。” 话虽这么说，他心里的火气却一点点往上窜。 李达康、王子午，真就这点格局？ 为了点私怨，拿省级重点项目开玩笑？ 真要耽误了施工进度，影响了招商企业入驻，这个责任，他们担得起吗？ 他甚至已经在琢磨，等会儿检查完了，要不要直接给丁平书记打个电话汇报一下情况，不用多说，就提一句“省厅检查迟到了近二十分钟，现场人员都等着”就行。 点到为止。 丁书记自然懂是什么意思。
就在这时，“噔噔噔”的脚步声从走廊那头快速传过来。 小周从外面跑进来，跑得脸颊通红，上气不接下气，径直冲到孙连成身边，俯下身，凑到他耳边，声音压得极低，却藏不住那股子惊喜和不可思议： “孙书记！刚……刚国土厅办公室打来电话了！” 孙连成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 来了？ 终于来了？ 他侧过头，眼神锐利，等着下文。 “他们说……今天的调研检查，不来了。”小周的声音带着点颤，“说光明峰是省级重点项目，施工任务重、时间紧，就不专程过来打扰了。等项目整体完工之后，省厅再联合相关部门统一竣工验收。”
“不来了？” 孙连成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，声音不大，却像一道惊雷在耳边炸响。 他愣了足足两秒。 第一个念头是：不可能？ 李达康费了那么大劲，特意安排王子午过来找茬，就这么不来了？ 紧接着，堵在胸口好几天的郁气、闷气、火气，“呼”地一下，顺着喉咙散了出去，像开了闸的洪水，瞬间冲得浑身通透。 没来由的，一阵畅快从心底涌上来，漫过四肢百骸。 赢了。 他就知道，李达康那边肯定出事了。 不然不可能就这么偃旗息鼓。 是欧阳靖的事压不住了？还是丁书记那边出了手，直接点了李达康的七寸？ 孙连成的嘴角抑制不住地往上翘，翘到一半又被他强行压下去。 不能笑。 不能表现出来。 好歹是区委书记，当着这么多下属的面，喜形于色，太沉不住气了。 他清了清嗓子，努力把脸上的笑意压下去，故作平静地点点头，语气平淡得像只是听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： “不来了啊。行，我知道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