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七日上午十一点半,程度驾着商务车缓缓驶入吕州市区。 钱江川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,转头对后排的丁建国笑道:“丁叔,咱们直接去市第一人民医院?跟国富书记联系过了,他今天一早送同伟同志过来,一直在医院守着,同伟同志也还在观察期。”
丁平却摇了摇头,指尖点了点车窗外侧,语气平淡:“江川哥别急。久闻吕州月牙湖是‘江北明珠’,多少年的城市名片了。正好顺路绕过去看一眼。来都来了,之前看到吕州工作报告上说,近几年治理的不错,让我们顺道去看看,我去学习一下吕州的工作经验。”
钱江川愣了一下,随即反应过来。丁平这哪里是看风景,他肯定是知道些什么,否则,以他的性子,绝对不会提议去看月牙湖的。
他笑着点头:“也行。我十年前来过一次,那时候月牙湖真是难得一见的美景,后来听说因为污染被中央下了禁令。正好我们一起去看看吕州的治理效果。”
丁建国靠在椅背上,一直没说话,闻言微微颔首,声音低沉:“行,那就顺道去看看。”
他一辈子干公安,看惯了人心鬼蜮,也知道地方上的“面子工程”向来做在明面上。连名片工程都管不好的地方,底下的吏治只会更烂。 程度握着方向盘,一打方向盘,车子拐向月牙湖风景区的方向。
车子开到湖边停下,几人推开车门下来。刚站定,一股混杂着腥臭味、化工味的浊气就扑面而来,呛得钱江川下意识捂住了鼻子。
“这……”他皱着眉往前走了两步,看着眼前的湖面,脸上满是难以置信,“这就是月牙湖?”曾经号称“江北第一湖”的月牙湖,此刻完全没了半分江南水色。湖面漆黑如墨,像一潭死水,油乎乎的浮沫飘在水面上,被风卷着堆在岸边,泛着恶心的光泽。几尾翻着白肚皮的死鱼漂在湖边,泡得发胀,散发出阵阵腐臭。湖边的步道石板缝里塞满了垃圾,护栏上锈迹斑斑,不少地方都断裂了,也没人维修。 远远望去,整个湖面像一块蒙尘的破抹布,瘫在城市中央,哪还有半分“城市名片”的样子。
“太离谱了。”钱江川摇摇头,语气里满是惋惜,“我记得当年吕州还拿月牙湖评过省级风景名胜区,怎么就成这样了?” 丁
平走到湖边,弯腰看了看水体颜色,又扫了一眼远处湖岸隐约可见的排污口,眉头拧成了疙瘩:“生活污水直排,再加周边工厂偷排工业废水。不是一年两年能造成的。吕州不是一直在治理吗?怎么还是这样?”
“治过,越治越脏呗。”旁边路过的本地老大爷听见,忍不住插了句嘴,一脸怨气,“你们是外地来的吧,你们是不知道,全怪被抓起来的刘开河,那狗东西的当市长的时候就说要治,六年前当书记的时候还是说要治,说了好几年年治污,钱拨了一轮又一轮,湖是一年比一年臭。钱都不知道花哪去了!”
老大爷说完,摇着头捂着鼻子走了。 丁建国蹲下身,指尖沾了点岸边的湖水,凑到鼻尖闻了闻,脸色瞬间沉了下去。
“这不是生活污水能造成的。”他站起身,在裤子上擦了擦手,声音冷得像冰,“里面有化工废水,成分不对。治污的专项资金,估计大半没落到实处。”这句话,点透了本质。 钱拨了,没干活。要么被贪了,要么被挪用了。几人都没说话。本来以为吕州的问题主要在走私、在政法系统腐败,现在看来,远不止于此。连一个名片工程都管成这样,底下的民生、城建、环保,指不定烂成什么样。吕州的根子,早就烂了。
正沉默着,湖岸东边忽然传来一阵喧闹,吵吵嚷嚷的,像是起了冲突。
几人对视一眼,顺着声音走了过去。湖边一排临湖的餐饮小店前,围了好几十号人,大多是穿着围裙的商户老板,个个脸上带着怒气,围着几个穿蓝色制服的工作人员。
人群中间站着个中年男人,四十多岁年纪,皮肤黝黑,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,手里攥着一摞粉红色的通知书,腰杆挺得笔直,脸板得像块铁,正是月牙湖风景区管委会主任易学习。
他身后两个工作人员正踮着脚,往商户的店门上贴《限期拆除通知书》,浆糊刷在木门上,发出“哗啦哗啦”的声响。 “凭啥说拆就拆!”一个围着油污围裙的老板娘叉着腰,挡在店门口,脸涨得通红,“我们这店开了十二年了!当年是管委会招商引资让我们过来的,营业执照、卫生许可证全齐!现在说我们是违建?早干什么去了!”
“就是!拆了也行!补偿款呢?”旁边一个老板也跟着喊,“一家老小就靠这店活着,说拆就拆,一分钱不给,让我们喝西北风去?”
“对!不给补偿,我们绝不搬!”
商户们群情激愤,你一言我一语,情绪越来越激动,围着易学习几人步步紧逼。
易学习往前站了半步,寸步不让,声音洪亮,带着点沙哑的硬气:“各位老板,这是市里的统一部署!月牙湖综合治理工程,湖边三十米范围内所有临建,全部拆除,恢复生态岸线。通知书上写得清楚,限期十五天,逾期不搬的,强制拆除。补偿的事,市里正在研究方案,等研究好了自然会公布。我今天就是来执行通知的,补偿的事另行通知。”
他将一切的矛盾和问题全部都给交了上去,自己是一点锅都不想背。
“研究?研究到什么时候!”老板娘气得声音都抖了,“去年就说拆,研究到今年也没个准信!现在说半个月就得搬,我们货怎么办?设备怎么办?损失谁赔?”
“有意见你们去市政府反映,找我没用。”易学习板着脸,挥了挥手,“继续贴!一家都别落下!”
工作人员又要上前贴通知书,商户们立刻涌上去拦,推搡之间,几张通知书掉在地上,被踩得稀烂。场面瞬间乱了起来,吵嚷声、呵斥声、推搡声混在一起,眼看着就要动手。
“易主任!这可是你逼我们的!真逼急了,我们就去市政府、省里上访!”
“随便。”易学习面不改色,“上访是你们的权利。但违建必须拆,这是命令。”两边僵持着,剑拔弩张,火药味越来越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