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二十九日下午两点，京州市委书记办公室。
秋老虎的余威还赖在汉东不肯走，午后两点正是一天里最闷的时候。窗外市委大院里的老法桐黄了大半，蝉鸣早没了声息，只有空调外机的嗡鸣声混着文件翻动的沙沙响，在安静的办公室里轻轻荡着。
丁平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，面前摊着厚厚一沓材料——《京州市三季度重点企业用工需求情况汇总》《光明峰二期基础设施配套推进时间表》《全市营商环境突出问题整改台账》。他手里捏着支钢笔，笔尖悬在文件空白处，半天没落下去。
字没写，脑子却转得飞快。
车祸过去两天了。
两天，说起来不算长。可对丁平来说，这两天像是被拉长了两倍。
前天中午，他坐的那辆黑色奥迪，在机场路快速道上被一辆满载建材的重型半挂迎面撞上——准确地说，是撞上了本该由他乘坐的那个位置。钟跃民、赵瑞龙重伤入院，赵立春听闻噩耗当场晕倒，上级的问责电话一拨接一拨，整个汉东都乱成了一锅粥。
这两天的汉东，表面上风平浪静：两人伤情不重，正在恢复。省里一连串经济工作会议把各界的注意力引开，连市委大院里都再没人议论那辆被撞得面目全非的专车。
可丁平心里清楚，平静只是假象。
案子交到了赵东来手里，司机在看守所被人下毒差点灭口，祁同伟因为姻亲关系被迫回避……每一件事都像沉在水底的暗礁，随时可能顶翻整条船。
这两天，他表面上把工作重心全部压在经济发展上，今天一上午泡在光明峰，走访入驻企业、开座谈会、抓招商引资，摆出一副“风雨不动安如山”的架势，其实一刻都没放下那场车祸。
他只是想看看，水底的鱼，什么时候会憋不住，自己浮上来。
他原本以为，怎么也得等个十天半月。
没想到，只过了两天。
鱼就动了。
“咚咚咚。”
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。
李晋推门进来，脸上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凝重：“丁书记，市公安局赵东来局长打电话来，说有重要情况要当面跟您汇报，人已经在路上了，大概十分钟到。”
丁平抬起头，手里的钢笔“嗒”地落在桌上。
赵东来？
这两天，案子没查出什么突破，赵东来都是打电话汇报，一次都没登过门。今天突然亲自跑来，还走得这么急……
要么是查出大事了，要么是出大麻烦了。
“知道了。”丁平放下笔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，语气平淡，“来了直接领进来。”
李晋应声出去，轻轻带上门。
丁平靠在椅背上，望着窗外院子里的法桐叶出神。
鱼漏头了。
就是不知道，是条什么鱼。
两点十五分，办公室的门被再次敲响。
不等丁平应声，李晋就推开门，侧身让进一个人来。
赵东来快步走进办公室，立正，敬了个标准的礼。
丁平的目光落在赵东来身上，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
印象里的赵东来，永远是一身笔挺的警服，头发一丝不苟，脸上带着沉稳从容的笑，说话不紧不慢，是天塌下来都能稳得住的人。可今天，他衬衫领口的第一颗扣子敞着，领带歪在一边，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，警服外套的袖口还沾着点灰尘，像是刚从哪个地方一路赶过来的。
有点狼狈。
准确地说，是狼狈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急躁。
赵东来站定，胸膛微微起伏，压着声音开口，开门见山：“丁书记，出大事了。不，也不算大事……今天上午十点，有人到市局投案自首了。”
“投案自首？”丁平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，“什么人？”
“七个人。”赵东来咽了口唾沫，声音发紧，“原光明峰项目的投资商三个，市委办的工作人员两个，市交警支队的民警两个。”
七个。
丁平的眼神微微一凝，脸上却看不出什么波澜。他做了个手势，示意赵东来坐下说：“坐下，慢慢说，一个都别落下。”
赵东来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，腰板挺直，把今天上午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倒了出来。
“今天上午十点整，这七个人，跟约好了似的，前脚后脚走进市局大门。投案的时候特别配合，主动要求做笔录，主动要求交代问题，从头到尾没有一句废话，没有一点抗拒。”
“先说市委办那两个工作人员，一个是行政科的副主任科员，叫李保国；一个是车队调度室的调度员，叫马建军。他们说，车祸那天，两人都在岗，知道丁书记的专车几点出的大院、走的哪条线路、大概几点到机场路。他们说，当年都受过丁义珍的恩惠，李保国是丁义珍在任时从街道借调进市委办的，马建军是丁义珍批条子转的车队编制，这次算是还当年的人情。”
“两个人交代，车祸前一天晚上，有人以丁义珍的名义找到他们，问书记专车的出车时间、行车路线。他们没多问，就说了。结果第二天，车就出事了。”
赵东来说到这儿，顿了顿，看了丁平一眼。
丁平脸上没有表情，只是示意他继续。
“然后是交警支队的两个民警，一个叫周海，一个叫刘大勇。都是交警支队秩序科的，平时管路口执勤和交通疏导。他们说，车祸当天上午，有人给他们打电话，让在某条辅路上帮个忙，具体说，就是把机场路那一段路口的监控，在特定时间调整角度，弄出一个盲区来。他们照做了。事后，每人收到了一笔现金，放在一个快递柜里，两万。”
“他们说，也都受过丁义珍的恩惠。周海当年从县交警队调进市支队，是丁义珍打的招呼；刘大勇家里有人安排进了光明峰项目当保安队长，也是丁义珍批的条子。”
“最后是那三个投资商。”赵东来的声音又压低了几分，“一个叫王铁柱，搞建材的；一个叫黄三根，搞土方运输的；还有一个叫陈永贵，搞园林绿化的。三个人都是原光明峰项目的投资商，一期规划调整之前，投了不少钱进去——土地、设备、材料、人工，几千万的盘子。”
“他们说，货车司机是他们雇的。目的不是要谁的命，就是想给丁书记您一个教训。”
赵东来说到这最后一句时，声音不自觉地又压低了些。
“他们说，丁书记您更改了原光明峰项目的规划，一期二期重新划片，他们的投资打了水漂。几千万的盘子，血本无归，心里的火憋了一年多。听说您还要继续调查光明峰项目的腐败，就想给领导一个教训，让您知道知道他们的委屈。没想伤人，就是想吓唬吓唬。”
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丁平端起茶杯，掀开盖子，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叶，慢悠悠抿了一口。
茶汤已经不烫了，温温的，正好入口。
他放下茶杯，看着赵东来，语气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：“证据呢？总不能空口白话吧，总得交代点东西吧。”
赵东来脸上的为难，一下子藏不住了。
他微微皱了皱眉，声音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：“丁书记，这就是我为难的地方。他们提供的证据，太扎实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