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太扎实”三个字,他说得格外重。
“那三个投资商,主动交出了和已经潜逃境外的中间人转账记录,还有聊天记录。一笔一笔,清清楚楚,时间、金额、备注,全对得上。中间人的名字、微信号、收款账户,都有。他们连中间人的电话号码都背得出来。”
“市委办那两个人,提交了和中间人的通话记录、短信。通话时长、短信内容,都有截图,打印得整整齐齐。”
“交警支队那两个民警更绝,主动交代了收钱的快递柜编号、取件时间、现金的冠字号范围,还交出了当时跟中间人联系的另一个手机号码,说手机卡已经扔了,但通话记录自己做了备份,存在U盘里,一起交上来了。”
赵东来说完,摊了摊手,脸上写满了“您听出问题了吗”的表情。
办公室里的空气,像被抽走了一半。
丁平沉默着,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,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法桐上,半天没动。
敲桌面的声音,在安静的办公室里轻轻回响,一下,又一下。
过了足足半分钟。
丁平忽然笑了。
笑得很轻,嘴角微微勾起来,眼底却没有半点笑意,反而透着一股子锐利的光,像一把慢慢出鞘的刀。
“东来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耐人寻味处,“你在公安系统这么多年,见过几个投案自首的嫌疑人,把证据准备得这么充分的?”
赵东来愣了愣,随即苦笑:“认罪认得快的见过,证据备得这么全的,真没见过。转账记录、聊天记录、通话记录、短信、U盘、快递柜编号、现金冠字号……全套,一样不少。这哪是投案自首,这是来交作业的。”
“交作业。”丁平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,笑意更深了,也冷了几分,“好一个交作业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背对着赵东来,望着院子里被阳光晒得发亮的法桐叶。
“赵东来,你听没听过一句话——越描越黑,欲盖弥彰。”
“车祸那天是九月二十七号,今天是九月二十九号。两天。”丁平缓缓道,“车祸当天,司机就被抓了。司机在看守所被人下毒,差点灭口。这说明什么?说明背后的人怕查,想掐断线索。”
“可两天之后,突然冒出来七个投案自首的。三个投资商,两个市委办的人,两个交警。七个人,口径统一,证据齐全,交代得比背台词还顺溜。”
“两天。你算算这个账。”丁平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冷意,“两天时间,要摸清七个人的底细,要找到他们各自的软肋,要说服他们站出来投案,要编好一套彼此咬合的口供,还要备齐转账记录、聊天记录、通话记录、U盘、现金冠字号……”
“全套证据,一天半就能准备齐?”
“这哪是仓促应对,这是提前写好的剧本。”丁平转过身,看着赵东来,一字一句,“说明从车祸那天起,就有人准备好了这套‘真相’,只等时机一到,就把剧本端上来。”
赵东来猛地抬起头,眼睛亮了一下:“您是说,这些人……”
“这些人,是别人送上门的替死鬼。”丁平打断他,“是早就提前备好的弃子。”
“你再想想另一件事。”丁平的声音沉下来,“背后的人,一边想灭司机的口,把线索掐死;一边又急着往我们手里送来七个现成的投案人,还把证据链都给我们准备好了。一个要灭口,一个要结案。这两件事,方向是反着的,这不是一个人干的。”
赵东来脑子飞速转着,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。
“那……司机中毒那事,和今天投案这事……”
“掐线的人,不希望案子查下去;填坑的人,更不希望案子查下去。一个要捂死,一个要填平。殊途同归,都是不想让水底的真相露出来。”丁平的目光冷下来,“而能在两天之内,把戏台搭得这么好、演得这么像的人……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窗外很远的地方。
“这背后,有大鱼。他们千不该万不该,用丁义珍的名义,丁义珍已经死了,用一个死人当借口,死无对证,却太下作了,让人不齿。”
赵东来坐在椅子上,手心已经沁出了汗。
他不是没往深处想过,只是不敢想得太深。
两天。
从车祸到今天,满打满算四十八小时。
七个人,七套口供,全套证据,严丝合缝。
这得是多大的能量、多早的预谋,才能做到?
这几个人,牵出来,能连着多少条线?
已经死了的丁义珍旧部、光明峰项目的利益网、市委办内部的眼线、交警系统里能动手脚的人……
哪一条,都够汉东震三震的。
“丁书记,那……这些人怎么处置?案子的方向……”赵东来斟酌着问。
丁平走回办公桌后坐下,重新端起茶杯,这次没有喝,只是握着,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。
他沉吟片刻,开口,声音不高,却条理清晰:
“第一,这些人,三个商人以雇凶伤人,先行羁押;市委办的工作人员和交警支队民警的投案笔录照做,材料移交给纪委。人先放回去,盯住行踪,暗地里布控。”
赵东来愣了一下:“放回去?丁书记,他们可是……”
“他们是什么?”丁平打断他,“他们四个是小角色,是别人丢过来的弃子。把他们放回棋盘上,才能钓出下棋的人,就说要补充侦查。”
赵东来想了想,点了点头:“明白了。放长线,钓大鱼。”
“第二,”丁平继续道,“今天下午,你以市局的名义,把这起案件的初步情况,正式上报省公安厅,同时抄报省委办公厅、省纪委。七个人投案自首,主动交代,证据扎实,初步认定是一起‘针对我市党政领导干部的蓄意制造交通事故的刑事案件’,措辞要客观,结论要留有余地,就说‘初步调查显示’,别把话说死。”
“要报得光明正大,报得堂而皇之。”丁平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莫名的意味,“让该知道的人都知道,案子结了。”
赵东来看着他,心里隐隐明白了什么。
“第三,”丁平的声音压得更低,目光却更亮,“报上去之后,明面上,这个案子就是‘投资商泄愤报复’的普通刑事案件,按程序走,按证据定。市局成立一个专案组,负责这七个投案人的日常‘办理’,正常流转,正常结案。”
“但暗地里,”丁平顿了顿,一字一句,“你组织一个调查组,不要用市局在编的、跟这个案子沾过边的人,从基层派出所、刑警队、技侦那边,抽几个信得过的生面孔,秘密查。”
“查什么?”
“查这七个人背后,是谁在两天之内把他们串起来的。”丁平的目光冷下来,“查那个‘中间人’,转账记录里的那个收款账户,聊天记录里的那个微信号,到底是谁的。查这七个人,最近一个月,都见过什么人、通过什么电话、收过什么钱、家里有没有突然冒出什么来路不明的进项。”
“查一查,这七个‘受过丁义珍恩惠’的人,背后站着的,到底是丁义珍的阴魂,还是……”
丁平的话停在这里,没有说完。
办公室里安静下来。
窗外传来几声鸟叫,又很快沉寂。
赵东来坐直身子,郑重地点了点头:“丁书记,我明白了。明修栈道,暗度陈仓。”
“这条暗线,只对你一个人负责。材料不经第二人之手,人员不跟外人接触。所有进展,我亲自向您汇报。”
“好。”丁平点了点头,端起茶杯,终于喝了一口。
赵东来站起身,理了理领带,把敞开的领口扣好,又恢复了那副沉稳干练的公安局长模样。
他立正,敬了个礼:“丁书记,那我去办了。”
“去吧。”丁平摆了摆手,又补了一句,“注意分寸。今天这话,出了这间办公室,一个字都不能传出去。”
“明白。”
赵东来转身大步走了出去,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。
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丁平坐在椅子上,望着窗外被阳光晒得发白的天空,久久没动。
两天。
七个人。
全套证据。
他脑海里,像放电影一样,把这两天里发生的事,一件一件串起来。
九月二十七日,车祸。钟跃民、赵瑞龙重伤。赵立春晕倒。
当晚,司机被抓,随后在看守所被人下毒,差点灭口。
接着,上级问责,省厅介入,祁同伟回避,汉东震动,本土派系的几大家族被惊动……
然后,是他把工作重心转移到经济上,今天上午泡在光明峰,调研、走访、开座谈会,一副风平浪静的样子。
他本来以为,那场车祸背后的手,怎么也得藏个十天半月才敢动。
没想到,只隔了一天半,就有人沉不住气了。
急着填坑,急着结案,急着把真相埋进七个人的“供述”里。
这说明了什么?
说明他这两天的“风平浪静”,让某些人慌了。
他们拿不准,他丁平是不是真的把案子放下了,是不是真的准备让这事不了了之。他们怕他憋着大招,怕他哪天突然把案子掀开来。
所以,他们要先下手为强。
主动投案,主动认罪,主动把“真相”递到他面前。
用七个棋子,换一个“案结事了”,换一个“息事宁人”。
这步棋,下得不可谓不漂亮。
可惜,棋下得太漂亮了。
漂亮到证据太完整,漂亮到口径太统一,漂亮到时间太凑巧。
欲盖弥彰。
更让丁平心惊的是另一个念头——
两天之内就能端出全套剧本,说明这套“投案戏”,根本不是临时编排的。
是从车祸那天起,甚至更早,就有人把退路、把替罪羊、把口供,全都提前备好了。
就像一个赌徒,在下注之前,就已经想好了输了之后怎么脱身。
这样的人,才是最可怕的。
丁平的手指,轻轻叩着桌面,一下,又一下。
他在想。
这七个投案人背后的人,到底是谁?
是丁义珍留下的旧班底?那批在光明峰项目里捞足了油水、怕被秋后算账的人?
还是……光明峰项目利益链上,比投资商更高一层的人物?
又或者……
丁平的指尖停住了。
他忽然想起,车祸发生后,祁同伟来市局那天,看过伤情报告后,说过一句很值得玩味的话——
“这不是奔着杀人去的。要么是警告,要么是失误。”
如果不是奔着要命的,那原本的目标,就是他的专车。
是他丁平本人。
可今天,三个投资商主动交代的动机,是“给丁平一个教训”。
一个“教训”。
和祁同伟的判断,竟然对上了。
丁平的心,微微沉了一下。
他原本的猜测是,车祸目标是他,有人想警告他、或者想让他出点事。可现在有人主动把“目标是他、动机是报复”这件事,坐实成了投资商的泄愤行为。
坐实,意味着结案,意味着翻篇。
可翻篇之后呢?
如果他丁平真的“息事宁人”了,真的把这案子按“投资商泄愤”办了……
那背后真正想对他下手的人,会不会觉得——这招有用?
会不会下次,就不是“教训”了?
丁平的眼底,掠过一丝极淡的寒光。
所以,这个案子,不能结。
不是为钟跃民,不是为赵瑞龙,也不是为赵立春。
是为了他自己。
他得让背后的人知道,有些线,不能碰。
碰了,就得付出代价。
丁平重新拿起桌上的钢笔,翻开《全市营商环境突出问题整改台账》,笔尖落在纸上,唰唰地写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