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四日上午十点,清河县老城区。深秋的晨雾还没彻底散尽,街道两旁的梧桐树沾着细碎的白霜,来往的行人裹着外套,脚步匆匆。
县城最繁华的中心街口,一栋六层的小楼立在街角,招牌上“金都国际会所”几个鎏金大字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泛着暗哑的光。门口站着两个穿黑夹克的保安,留着寸头,眼神凶戾,扫过过往的路人,带着股生人勿近的煞气。 这是清河县有名的“销金窟”,唱歌、洗浴、棋牌、住宿一条龙,明面上是娱乐场所,背地里藏着多少灰色生意,县里人都心知肚明。老板周德海,外号周老三,是清河县出了名的“地面人物”,在这县城里摸爬滚打二十年,黑白两道通吃,能量大得很。
省公安厅刑侦总队的三名侦查员、吕州市公安局的三名民警,加上县局派来带路的年轻民警王浩,七个人站在会所对面的巷口,抬头看着那块晃眼的招牌。
“就是这?”省厅刑侦总队的老陈皱了皱眉,他是老刑侦了,扫一眼门口保安的站姿、眼神,就知道这地方不干净。
“嗯,周老三的场子。”王浩点点头,语气带着点本地人特有的忌惮,“陈警官,要不……咱们先跟县局打个招呼,再进去?”
“打招呼?”旁边年轻的侦查员小周笑了一声,“我们是省厅的,调查个对象社会关系,还得提前跟地方打报告?”
老陈摆了摆手,没接话。昨天夜里,祁同伟亲自部署,兵分几路:一路查教育局档案失踪案,查监控、查人员、查出城车辆;一路审县公安局涉案民警,挖非法拘禁的背后指使人;还有一路,就是他们这组,专门核查冒名顶替者孙瑛的社会关系。
连夜查户籍、查轨迹、查关系网,查出不少蹊跷。 这个孙瑛,根本不是清河县本地人。户籍是十年前迁过来的,挂靠在周德海的户头上,对外称是外甥女。2009年跟着周德海来的清河,那时候才八九岁。父母是谁,干什么的,户籍信息里一片模糊,只登记了个姓名,连身份证号都是后来补的,出生地、原籍全是空白。像凭空冒出来的一样。
“走吧。进去看看。”老陈拎了拎公文包,率先迈步过马路,“亮身份,问情况。我就不信,光天化日的,他还能把我们扣了不成。”
王浩在后面跟着,心里却七上八下。 他是县局的,太清楚周老三的能量了。这人在清河横着走了多少年,跟县里的领导称兄道弟,公安局里都有人给他通风报信。别说几个省厅民警,就是局长来了,也得给几分面子。 就这么直接闯进去,怕是要出事。
推开会所的玻璃门,里面暖烘烘的,带着股烟味、酒气和香水味。大堂装修得金碧辉煌,水晶灯亮得晃眼,现在才上午十点,大厅里没什么客人,只有几个服务员站在吧台后面,擦杯子、理果盘。
看见几个人进来,穿着便装,神色严肃,前台经理立刻迎上来,脸上堆着职业性的笑:“几位老板?上午场还没开始呢,要包间的话得下午……”
“我们是省公安厅的。”老陈掏出警官证,亮在对方面前,“找你们老板周德海,了解点情况。”
经理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,眼神飞快地扫了几人一眼,立刻又堆起笑:“原来是公安同志啊。您稍等,我去叫我们老板。” 他转身快步往里面走,脚步都有点急。
小周嗤笑一声:“看,一说公安,脸都变了。这地方指定没好事。” 老陈没说话,目光扫过大堂的消防通道、电梯口、安全出口,默默记在心里。老刑侦的直觉告诉他,这地方不对劲。没等几分钟,里面传来脚步声。
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走出来,中等个子,光头,脖子上挂着拇指粗的金链子,穿着花衬衫,肚子腆着,脸上带着点横肉,正是周德海。
他身后跟着四个高大的年轻人,清一色黑夹克,寸头,眼神凶戾,一字排开站在他身后,像保镖似的。 “
几位警官,找我?”周德海拱拱手,脸上没什么笑意,语气不冷不热,“我周老三,这的老板。不知有何贵干?”
“周德海是吧。”老陈开口,声音平稳“我们是省公安厅刑侦总队的,过来调查点情况。你外甥女孙瑛,今年高考录取了汉东大学,有群众举报录取资格有问题,我们过来核实一下她的个人情况、家庭情况。”
“孙瑛?”周德海挑了挑眉,像是才反应过来,“哦,我当什么事呢。孩子上学的事啊。她一个小姑娘,考上大学是凭自己本事,有什么好核实的?”
“有没有问题,我们核实了就知道了。”老陈淡淡道,“麻烦你把她的基本情况说一下。还有,她父母呢?怎么一直没在清河见过?”
一句话问出来,周德海的眼神瞬间冷了几分。 他没回答问题,反而反问:“警官,孩子考个大学,多大点事,还劳烦省厅的同志跑一趟?至于吗?”
“至于不至于,不是你说了算。”旁边小周皱了皱眉,“我们在执行公务,请你配合回答问题。”
“配合?”周德海忽然笑了,笑里带着点嘲讽“在清河地面上,查我周老三的人,还没人敢这么跟我说话的。”他拍了拍手。“啪、啪、啪。”三声掌声落下,大堂两侧的包间、走廊里,呼啦啦涌出来十几个人。都是年轻小伙子,有的手里拿着橡胶辊,有的攥着对讲机,个个面露凶光,几步就围了上来,把六个民警团团围在中间。空气瞬间紧绷起来。
“你什么意思?”老陈脸色一沉,往前站了半步,“周德海,你想阻碍执法?”
“阻碍执法?哎哟,可不敢。”周德海嘿嘿笑了两声,抱着胳膊,“我这地方,鱼龙混杂,什么人都有。我怕几位警官乱闯,出点什么事,我担待不起啊。”
“这样,几位呢,先回去。孙瑛上学的事,等她放假回来,我让她去公安局找你们。这样可以吧?”他说得轻描淡写,语气里却带着赤裸裸的挑衅。
王浩站在后面,心里咯噔一下。 坏了, 周老三这是要耍横。 “周德海,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?”老陈声音沉了下来,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配枪上,“围堵执法民警,涉嫌妨害公务,是犯罪!”
“犯罪?”周德海哈哈大笑,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,“警官,饭可以乱吃,话可不能乱讲。我怎么围堵你们了?我这是保护你们安全啊。”
他往前凑了半步,压低声音,带着点嚣张的戏谑:“我告诉你们,在清河这地界,办案子,得按规矩来。别以为省厅来的就了不起。想从我周老三这带人走,没那么容易。”
“有本事啊——”他抬抬下巴,眼神狂妄,“你们给祁同伟打电话。让祁厅长亲自来我这领人。他要是来了,我二话不说,放人。”
一句话,像一颗炸雷,炸在大堂里。几个省厅的民警都愣了。 他们见过嚣张的,没见过这么嚣张的。一个县城开娱乐场所的老板,居然敢让省公安厅厅长亲自来领人。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泼皮无赖了。这是有恃无恐。老陈的脸色彻底沉了。 他知道,今天这事,不能善了了。
对方人多,他们只有六个人,真动起手来,肯定吃亏。而且在人家的地盘里,什么事都可能发生。
“你等着。”老陈死死盯着周德海,拿出手机,“我倒要看看,你能不能撑到祁厅长来。”
“随便打。”周德海耸耸肩,一脸无所谓,“我就在这等着。看看今天,是谁能走出我这金都会所的门。”
老陈转身,走到窗边,拨通了祁同伟的电话。 电话响了三声就通了,那边传来祁同伟沉稳的声音:“喂,老陈?什么情况?”
“祁厅长,我们在金都会所,调查孙瑛的社会关系,被周德海带人围了。”老陈声音压得很低,却很清晰,“对方十几个人,不让我们走,还说……要您亲自来领人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。 “你说什么?” 祁同伟的声音瞬间拔高,带着难以置信的怒意。
同一时间,县政府招待所临时指挥部。
祁同伟和田国富正趴在桌子上,对着清河县城区地图分析昨晚教育局档案失踪的路线。地图上用红笔圈出了教育局的位置,还有各个出城路口、物流点、快递公司,密密麻麻的红线标注着昨晚的监控排查范围。 一夜没睡,两人眼底都带着点血丝,却依旧精神。档案凭空消失,十几柜子的材料,说没就没了,像是人间蒸发。查了一整夜监控,教育局大院的监控,昨晚十点就坏了,黑了整整两个小时。 好巧不巧,正好是档案消失的时间段。明摆着是内部人配合,外部人动手。
“周边的物流点都查了吗?”田国富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红点,“这么多档案,不可能靠人扛出去,肯定得用车拉。”
“都在查。”祁同伟揉了揉眉心,“县城周边六个物流点,还有三个快递中转站,都派人去了。另外,出城的各个路口监控都在调,查昨晚八点到今早七点的厢式货车、面包车。” 正说着,桌上的手机急促地震动起来。
祁同伟拿起一看,是老陈的号码。 他刚接起来,就听到了老陈的汇报。那句“让祁厅长亲自来领人”,顺着听筒传过来,清晰得刺耳。 祁同伟先是愣了一秒,随即一股怒火“腾”地从心底窜上来,直冲头顶。
他“啪”地一拍桌子,桌上的马克笔都震得滚到了地上。 “反了他了!” 声音大得整个房间都嗡嗡响。
田国富猛地抬头,看着他:“怎么了?出什么事了?”
祁同伟气得胸膛剧烈起伏,指节都捏白了:“我们去查孙瑛社会关系的六个同志,在金都会所,被周德海带人围了。” “一个开娱乐场所的老板,把省厅的民警围了,还放话,让我亲自去领人。”最后一句话,他说得又冷又怒,带着股难以置信的荒谬。
田国富也愣住了。好几秒,他才反应过来,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,语气也沉了:“你说什么?围堵执法民警?还敢说这种话?” 他是真的震惊了。他们是省委联合调查组,代表省委省政府下来办案。结果下面一个县城的娱乐场所老板,居然敢围堵省厅的侦查人员,还公然叫板公安厅厅长。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妨害公务了。这是公然挑衅国家执法权威。 更是冲着省委调查组来的。
“这个周德海,什么来头?”田国富沉声问。
“清河县的地痞头子,开娱乐场所、搞土方、放高利贷,什么都干。”祁同伟深吸一口气,压下翻涌的怒意,“跟县里的领导关系很深,刘开河在的时候,他就靠着这层关系,在清河横着走。刘开河倒了之后,他也没受什么影响,照样风生水起。”
“看来,是有靠山,才敢这么嚣张。”田国富眼神冷下来,“一个县城的混混,没点底气,不敢跟省厅叫板,更不敢喊出让厅长去领人的话。” 这背后,肯定有人撑腰。 说不定,就是县里、甚至市里的某些人,在背后给周德海递话,让他出头,试探调查组的底线。要是这次退了,软了,那接下来的调查,就别想顺利开展了 地方上的人会觉得,省委调查组也不过如此。以后步步都会受阻,处处都会碰钉子。
“绝对不能惯着。”祁同伟斩钉截铁,“田书记,这事必须果断处置。民警被困,执法权威被挑衅,我们要是退让了,以后这案子就没法查了。”
“我同意。”田国富重重点头,“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阻碍公务了,是涉黑团伙公然对抗执法。必须果断出手,救人,抓人,打掉这股嚣张气焰。” 他顿了顿,看着祁同伟:“你怎么打算?”
祁同伟眼神锐利如刀:“调武警。调县武警中队,再让吕州市局特警支队立刻往清河赶。包围金都会所,解救被困人员,控制所有涉案人员。性质恶劣,必须雷霆手段。”
田国富点点头:“行。你立刻向省委汇报,请示动用武警。我跟你一起去现场。”
“好!”
祁同伟立刻拿起保密电话,直接打给省委书记沙瑞金。 电话响了两声就通了,那边传来沙瑞金沉稳的声音。 “沙书记,我祁同伟。有紧急情况汇报。”祁同伟语速很快,却条理清晰,“今天上午,我们调查组的六名民警,前往清河县金都会所调查涉案人员孙瑛的社会关系,遭到会所老板周德海带领十余名人员围困,无法离开。对方态度嚣张,公然挑衅执法权威。”
“我请求,调动清河县武警中队,配合吕州市公安局特警支队,前往现场处置,解救被困民警,控制涉案人员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沙瑞金的声音传过来,很沉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:“同意。依法处置,确保民警人身安全。坚决打击这种公然对抗执法的嚣张气焰。背后涉及什么人,查到一起处理一起,绝不姑息。”
“是!保证完成任务!” 祁同伟挂了电话,眼神里的怒火已经凝成了实质。
“沙书记同意了。”他转向田国富,“我现在就下令,武警立刻出动,吕州特警全速赶过来。”
“走,我们去现场。”田国富拿起外套,脸色凝重,“我倒要看看,这个周德海,到底有多大的胆子。”
命令立刻传了下去。县武警中队驻地,警铃骤然响起。 正在训练的战士们立刻集合,荷枪实弹,登车出发 墨绿色的运兵车,拉着警笛,呼啸着冲出营区,沿着县城的街道直奔金都会所方向。
与此同时,吕州市公安局特警支队的两辆装甲车、四辆特警运兵车,也拉响警笛,风驰电掣往清河县赶。 警笛声划破了清河县上午的平静。
街道上的路人纷纷驻足,看着呼啸而过的警车、武警车,眼神里带着惊讶。
“这是咋了?出什么大事了?” “不知道啊,听警笛,好多车啊。”
“好像往金都那边去了……” 议论声里,车队一辆接一辆,直奔老城区的金都会所。 临时指挥部的车也在往那边赶。 祁同伟坐在副驾驶上,脸色铁青,手指轻轻敲击着车门。 怒归怒,他脑子却很清楚。周德海敢这么嚣张,绝对不是一时头脑发热。他背后肯定有人。说不定,就是想借着周德海的手,试探他们的底线。要是他们反应慢了、软了,那被困的民警受委屈不说,调查组的威信也就没了。 接下来的调查,更是寸步难行。 可要是反应太激烈,出手太重,又会不会落个“过度执法”的口实,反而被对方抓住把柄?
祁同伟皱了皱眉,不管了。民警被困,执法被挑衅。这是底线。碰了底线,就没什么好商量的。
“通知下去,到了之后,先喊话,劝里面的人配合。要是拒不配合,强行处置。”祁同伟对旁边的通讯员下令,“注意控制尺度,别出人命,但也绝对不能让咱们的人受委屈。” “是!”
另一边,金都会所大堂里。 气氛依旧紧绷。 十几个马仔围着六个民警,双方对峙着。 周德海坐在沙发上,翘着二郎腿,抽着烟,一脸悠哉。 像是吃定了他们。
“周老三,你可想好了。”老陈看着他,“现在放我们走,这事还能算误会。等会武警来了,你想收场都难。”
“武警?”周德海嗤笑一声,弹了弹烟灰,“警官,你别吓我。我好怕啊。” “在清河,我周老三说句话,还没人敢不给面子。别说武警,就是你们祁厅长来了,也得坐下喝杯茶再走。”他说得信心满满,他当然有底气。
早上教育局那边就有人递了话,说调查组要查孙瑛,让他“挡一挡”。县里的领导都发话了,他怕什么。几个省厅的民警而已,还能翻了天不成? 就算真的来人,只要县里的领导打个招呼,最后也得大事化小,小事化了。
在清河,还轮不到外人说了算。周德海正得意着,忽然,外面传来了警笛声。越来越近,越来越响。不是一辆两辆,是一连串。 呼啸着,由远及近,像是直奔这边来的。周德海脸上的笑容,微微僵了一下。怎么回事?真来这么多车?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往外看。这一看,脸色瞬间变了。
街口的方向,墨绿色的武警运兵车、蓝白相间的特警装甲车、警车,一辆接一辆,开了过来。 警笛声震天,响彻整条街道。 车子在会所门口齐刷刷停下,车门打开,荷枪实弹的武警、穿着黑色作战服的特警,迅速跳下车,列队。黑洞洞的枪口,对准了会所大门。
周德海的脸,“唰”地一下白了。 腿肚子都有点软。 他……他就说说场面话。怎么真来这么多?连武警都来了? 这阵仗,也太大了!
“老……老板,怎么办?”旁边的马仔也慌了,看着外面黑压压的一片,声音都抖了。
周德海咽了口唾沫,强撑着:“慌什么!他们还敢冲进来不成?我就不信……”
话没说完,门口传来了用扩音器喊话的声音,洪亮威严,震得玻璃都嗡嗡响:“里面的人听着!我们是汉东省公安厅、武警清河中队。你们已经涉嫌妨害公务、非法围困执法人员。立刻放下武器,打开大门,配合调查!”
“重复一遍!立刻释放被困民警,配合调查!抗拒到底,严惩不贷!” 喊话声一遍接一遍,震得大堂里所有人都脸色发白。 那些马仔,你看我我看你,都慌了神。他们就是跟着老板混饭吃的,欺负欺负普通人还行。面对荷枪实弹的武警和特警,谁不怕。
周德海靠在窗边,手心全是汗。他怎么也没想到。祁同伟居然真的来了。还带了这么多人。 这……这跟说好的不一样啊!
县里的人,没说会来武警啊! 他掏出手机,慌慌张张就想打电话找靠山。可手指抖得,号码都按不准。外面,祁同伟和田国富已经下车,站在队伍前面。祁同伟看着紧闭的会所大门,眼神冷得像冰。
“给他们三分钟。不出来,就强攻。”
“是!”
三分钟倒计时,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