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出事了！”三个字闪过脑海，祁同伟的心脏，猛地往下一沉。那几个人根本不是来劫人的，投降也是假的，是进来杀人的。为的就是把人送进来，和县局里的内鬼里应外合。
祁同伟咬着牙，抄起枪，拿起值班室的强光手电，快步往楼梯口走。手里的强光手电已经“啪”地按亮，雪亮的光柱劈开浓稠的黑暗，直直打在走廊尽头的楼梯口。灰尘在光柱里纷乱飞舞，楼道里还飘着淡淡的血腥味，丝丝缕缕从二楼方向飘上来，混着夜风的凉意，呛得人鼻腔发紧。
他没半点犹豫，手里的步枪顺到胸前，保险“咔嗒”一声打开，弓着腰快步往楼梯口冲。靴底踩在水泥地上，没发出半点声响，都是当年在西疆省夜战练出来的本事，再黑的路也能走得悄无声息。
刚下到三楼楼梯平台，迎面撞上两个巡逻的特警，端着枪紧张兮兮地往楼下瞅，看见祁同伟的光柱照过来，连忙抬手挡眼睛。
“祁厅长！”
“三楼还有多少人？”祁同伟压着声音问，语速快却清晰。 “六个，都在这巡逻。”
“撤，全撤到四楼去。”祁同伟一挥手，“收拢队伍，守楼梯口。”
“是！”两人立刻转身，快步去叫另外四个巡逻的。
祁同伟站在三楼平台，手电往下照了照。楼梯黑洞洞的，像张着嘴的怪兽，深处一点光都没有，静得可怕。
刚才那一声枪响，就是从二楼传上来的。 现在没动静了， 不知道下面死了多少人，也不知道有多少内鬼混在里面，更不知道对方什么装备。这时候往下冲，就是找死。守住四楼，扼住楼梯口，保住周德海，才是上策。
很快，三楼的人都撤到了四楼。
祁同伟站在四楼楼梯口的拐角后，借着微弱的天光快速清点人数。武警一个班，本来十人，两个留在县政府招待所，剩下八个，都荷枪实弹，脸上带着临战的紧张，更多的是兴奋，眼里迸发出灼热的光芒，把祁同伟吓了一跳，有时候他真的不明白，部队里出来的都对这种情况有种特别的狂热。如果丁平在这里，会告诉他：年轻的士兵渴望建立功勋！
吕州市局特警中队，一共十人，刚才支援招待所回来了五个，加上留下的五个，都是精锐。
再加上他自己，还有跟着他的那名省厅民警。加起来，整整二十个人。
“报装备。”祁同伟低声下令。
武警班长立刻上前一步，压着声音：“报告厅长！武警八人，步枪八支，手枪八支，步枪子弹刚刚经过补充，每人六十发，备用子弹半箱，手枪备弹六十发。”
特警队长紧跟着汇报：“特警十人，步枪十支，手枪十支，子弹每人六十发，备用两个弹匣。”
祁同伟在心里快速一盘算。 步枪十九支，手枪二十支，步枪子弹充足，还有一整箱备用的，火力不算弱。
“门口机动班呢？”旁边的特警队长低声问，“要不要喊他们上来支援？”
“不行。”祁同伟立刻摇头，“大门被炸了，门口是第一道防线，九个人不能动。万一对方声东击西，再冲大门抢人怎么办？”
他顿了顿，扫了一眼在场的人，语气沉稳，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：“现在情况很明确，现在整个楼停电，枪响是从二楼传过来的，二楼肯定出了问题。大概率是内鬼已经释放了抓获的六名匪徒，想摸上来灭口或者劫人。
但这楼是老式办公楼，就这一条主楼梯，宽不过一米，一次最多并排站三个人。易守难攻，他们想要攻上来，就得拿人命填。
楼下情况不明，我们不能做无谓的牺牲，我们最主要的任务是保护周德海，确保这个重要证人的生命安全。只要扼住楼梯口，他们有多少人都冲不上来。
现在的不确定因素是，刑侦支队剩下的人里有几个内鬼，他们现在手里面是什么装备，还有就是他们可能还有增援。” 几句话，把局势、任务、优势都说得明明白白。原本有点慌乱的众人，瞬间定了神。都是老兵，只要战术清晰，就没什么可怕的。
“现在分三组。”祁同伟抬手比划，干脆利落：“第一组，我带七个人，加上我一共八个，守楼梯口。分左右两侧，两人一组，轮流出枪射击，保持火力持续。没我命令，不准冲下去。
第二组，武警班长带五个人，守西边留置室和家属休息室。核心目标是周德海和他老婆孩子，必须保证绝对安全。门窗都盯死，有人靠近先警告再开枪。
第三组，特警队长带五个人，机动支援。哪边吃紧支援哪边，另外盯着走廊两头的侧楼梯和通风口，防止有人绕上来。 都清楚没有？”
“明白！” 众人压低声音应声，没有半分迟疑。
“按计划行动。”随着祁同伟一声令下，各组立刻就位。
武警班长带着五个人，快步走向走廊西头的家属休息室。
特警队长则带着人散开，分别守住走廊两端、通风管道以及天台入口。
剩下的七人在祁同伟身边待命。
祁同伟靠在楼梯口的承重墙后面，步枪架在墙角的凸起上，枪口稳稳对着楼梯下方。按照方案，三人跟在祁同伟身后，四人去了楼梯口的另一边。
黑暗里，只有准星的一点点荧光。他心里还在琢磨，刚才那一声枪响，是内鬼袭击自己人企图释放匪徒？还是自己人遭受袭击时的还击？不管是哪一种，现在他能做的就只有固收待援。
祁同伟拿出手机，准备呼叫支援，一看没有信号。他的心沉了下去，对方还有后手，准备的真充分，连信号都屏蔽了。拍了拍身边的特警，“告诉你们队长和武警的班长，小心楼上！”
刚才去招待所支援，他特意把县局刑侦大队的人带过去一半，留在招待所协助。现在想想，反倒歪打正着，他不确定清河县刑侦大队到底有多少人被腐蚀了，真要是把这帮人留在楼里，里应外合，今天晚上还真麻烦。
可就算这样，二楼留守的值班民警、看押俘虏的刑侦队员，加起来也有小二十人。就这么一声枪响，就没动静了？是都被解决了？还是说，大部分人都是内鬼，直接反水了？
祁同伟的眉头拧成疙瘩，如果是后者，那对方的人手就比预想的多。而且他们对这栋楼的结构太熟了。
内鬼肯定有，还不止一个。说不定，王贵生那个副局长，就是内鬼。刚才安排看押俘虏的时候，他拍胸脯保证得那么痛快，转头就出了事。祁同伟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，很好， 正好借着今晚，把县局这些牛鬼蛇神，都清理一遍。
走廊西头，家属休息室。
武警班长推开门，示意身后的战士守住门口和窗户，自己走到里间，冲看管的武警点点头。“咱们只有六个人，力量不能分散，去把周德海带过来。”里间的留置室门打开，周德海戴着手铐，被两个武警押着走出来。
刚才楼下的枪声、停电，他都听见了。脸色有点白，却没怎么慌，混了二十年江湖，生死场面见过不少。可当他看见沙发上坐着的苏雅琴和两个孩子时，还是猛地一怔。
苏雅琴抱着儿子和女儿，缩在沙发角落，头发乱糟糟的，脸上还挂着泪痕，听见门响，猛地抬头看过来。看见周德海，她嘴一瘪，眼泪瞬间就涌上来了，抱着孩子就要站起来。
“老周！”
“别出声！” 武警班长立刻低声喝止，上前一步挡在两人中间，“小声点！生怕别人不知道你们一家全在这里？”
苏雅琴硬生生把哭声咽回去，肩膀一抽一抽的，捂着嘴，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淌。周小伟和周倩倩也都看着周德海，眼里全是恐惧，小伟还往妈妈怀里缩了缩。
周德海看着老婆孩子这副样子，心里像被刀剜了一下。都是他造的孽，要是当初不贪那些钱，不搭那些关系，不干那些违法的事，何至于一家人半夜被困在公安局，担惊受怕，还不知道能不能活过今晚。他往前走了两步，被武警拉住。
“别靠太近，你也知道今天晚上都是冲着你来的，要不是形势所迫你也见不到家人，别让我们太难做。”武警班长冷冷道。
“谢谢政府！”周德海点点头，看着苏雅琴，声音沙哑，“别怕，没事的。省厅祁厅长在这，没人能怎么样。你们……没事吧？”
苏雅琴摇摇头，又点点头，捂着嘴说不出话，眼泪掉得更凶了。
“爸爸……”周倩倩小声喊了一句，带着哭腔。
“哎，爸爸在。”周德海鼻子也有点酸，“别怕，啊。爸爸的事，爸爸自己担着。你们好好的，就行。”
他心里后悔得肠子都青了，之前总觉得自己混得不错，有钱有面，能让老婆孩子过上好日子。现在才知道，那些钱，都是要命的炸弹。说炸就会炸，连带着全家都要跟着遭殃。早知道有今天，当初说什么也不会趟这趟浑水，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。
武警班长看了他一眼，又看了看门口，皱着眉催促：“行了，周德海，告诉你的家人，一定要听从指挥。你们四个人两两一组，靠墙坐下，不要离窗口太近，更不要说话。明白吗？”
“能让我再跟我老公说几句话吗？”苏雅琴急了，想站起来。 “嫂子，放心。”武警班长语气缓和了点，“我们在这，没人能怎么样他。你们好好待着，别出声，就没事。”
说完，示意战士把周德海一家分散安置，周德海和他女儿一起，老婆和儿子一直，分别安置在房间两侧。留下三名战士，两人看着周德海一家，一人守住窗口。
祁同伟靠在承重墙后面，闭着眼，耳朵竖得像天线，一动一动地听着楼下的动静。
楼道里很安静，静得楼梯口守着的几人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。 楼下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，像是刚才那声枪响只是幻觉。可越是安静，他心里越警惕。二楼是刑侦大队的办公室，里面不缺装备。
他抬腕看了看表，凌晨两点十五分。距离枪响，已经过去快二十分钟了。对方在等什么？在等增援？还是在找别的路？ 正想着，楼梯下方传来很轻的“咔哒”一声。像是手电开关的声音，紧接着，是细碎的脚步声，不止一个人。
来了，祁同伟立刻抬手，示意旁边的人做好准备。所有人都屏住呼吸，手指搭上扳机。脚步声越来越清晰，越来越近。 脚步声密密麻麻涌上来，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脆响在楼道里撞出回声，分不清是有多少人。涌到三楼平台，突然停了， 声音戛然而止。
整个楼道瞬间又陷入死寂。
“……” 祁同伟微微眯眼，这是在试探，看他们有没有反应，看他们的火力点在哪。这是专业的老兵，看来对面有高手。
他对着旁边的特警摆摆手，示意别出声，人不上来就别开枪。就跟他们耗着，看谁耗得过谁。黑暗里，时间像是被拉长了。 一秒，两秒…… 一分钟，两分钟……
楼下的人像是在商量战术，压低声音嗡嗡的，听不清说什么，只听见细碎的响动，像是在整理装备，又像是在分配任务。 祁同伟心里快速盘算，听脚步声，楼下至少有十五六个人。 加上二楼的六个匪徒，总人数可能跟他们差不多。
但地利在他们这边，一米宽的楼梯，一夫当关。只要弹药够，守到天亮没问题。只要这边一打响，田国富肯定会请求支援。等不到天亮，县里的武警中队、市局的增援就会赶到，到时候，这些家伙一个都跑不了。
怕就怕，对方还有别的手段，比如……再炸一次？祁同伟心里刚闪过这个念头。楼梯下方，忽然传来几声极轻极慢的脚步声。
“嗒、嗒、嗒……”很轻，像是踮着脚往上走，这应该是佯攻探探火力的，或者直接偷袭。
祁同伟嘴角勾起一抹冷笑，老掉牙的套路了。他把步枪的枪托抵紧肩窝，准星牢牢锁着楼梯转角的位置。手指轻轻搭上扳机。旁边的战士们也都调整了姿势，枪口齐齐对准楼梯口。 空气瞬间凝固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，越来越清晰。一个黑影，慢慢从楼梯转角探出来。戴着头套，只露出两只眼睛，手里端着短枪，小心翼翼地往上瞅。祁同伟没开枪，在等他再上来点，等后面的人跟着露头，打就要打疼。
黑影又往上挪了半步，半个身子都露了出来。后面，又露出两个脑袋，三人很快摸到了楼梯中间的平台，后面的人也在上楼。
就是现在！
“打！”祁同伟低声一声令下。
“砰、砰、砰！”几声枪响，在狭窄的楼道里炸开，震得耳朵嗡嗡响。子弹打在水泥台阶上，溅起一片片水泥屑，火星四溅。最前面的三个黑影“哼”了一声，栽倒在平台上，后面跟着的一人被爆头，顺着楼梯滚下去，“咚咚”撞在台阶上。后面的人立刻缩回去，祁同伟一抬手枪声瞬间停了。
楼道里又恢复死寂，只有中枪的人在下面闷哼，声音不大，很快就没声了。
祁同伟对着下面冷冷喊：“我是汉东省人民政府副省长、公安厅厅长祁同伟。奉劝你们一句，我这里有二十个人，二十条枪，你们没有任何机会，武警马上就到。放下武器，缴械投降是你们唯一的出路！如果负隅顽抗，这几个就是你们的下场！想上来，就拿命来填！有多少，死多少！”声音不大，却带着十足的底气，顺着楼梯传下去，在黑暗里回荡。
回应他的却是一个突然冲上来的黑影，手里的冲锋枪对着楼梯口就是“哒、哒、哒”的点射，子弹打在墙壁上，发出噗噗的声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