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五点十分,清河县人民医院。
天刚蒙蒙亮,鱼肚白的天光顺着走廊尽头的窗户渗进来,混着头顶昏黄的白炽灯,把墙面照得灰扑扑的。墙皮早就泛黄剥落了,墙角还印着渗水的痕迹,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消毒水味,混着点廉价来苏水的刺鼻气,走廊里静得能听见远处病房传来的咳嗽声。
田国富快步走在前面,皮鞋踩在水泥地上,发出“嗒嗒”的声响。张磊紧随其后,刚从县局那边过来,身上还沾着硝烟和尘土,连脸都没来得及擦。
在护士站打听了两句,两人径直走向主治医生办公室。
门虚掩着,敲了两下,里面传来“请进”的声音。
推门进去,里面坐着个五十多岁的男医生,白大褂都洗得发毛了,领口别着胸牌,写着“王建国 外科副主任”。
看见进来人,王建国抬起头看着两人。张磊先开口介绍:“王医生,这位是省委调查组组长、省纪委田国富书记。过来看望祁副省长和受伤的同志。”
王建国猛地站起来,手在白大褂上蹭了两下,有点局促地伸出双手:“田书记您好您好,我代表清河县人民医院外科全体医护人员欢迎你莅临指导。”
田国富伸手跟他握了握,指尖触到对方的手,有点凉,还带着点消毒水的滑腻感。
“王主任,别客气。”田国富微微点头,直奔主题,“祁副省长的伤情怎么样?我要听实话。”
王建国脸上露出点尴尬的神色,搓了搓手,往旁边让了让,示意两人坐:“田书记,您请坐。我跟您说实话,我们医院,快十年没更新过大型设备了,CT机都是十年前的老机子,清晰度不够,很多精细检查做不了。
目前初步检查,祁副省长右肩有处跳弹枪伤,弹头入肉太深,已经取出来,并做了清创缝合,倒是出血有点多。头部是撞击伤,中度脑震荡,人现在还没醒,时不时会有点意识模糊、说胡话的情况。”
“我们判断应该是爆炸的气浪冲击造成的。”王建国顿了顿,语气有点凝重,“经过我们检查,祁副省长以前好像就多次受伤,经过了数次手术治疗,您应该明白,咱们成年人受伤之后,恢复的都不会太快。这次受冲击波震荡,老伤有点复发的迹象,还伴有内脏轻微出血的可能。但我们设备不行,没法拍清晰度更高的CT,确定不了具体程度。”
“那转院呢?”田国富立刻问,“能不能转去吕州市里的医院?”
王建国脸上更尴尬了,摇摇头:“田书记,我们院里的救护车,也是老款的,车上急救设备不全。这万一路上颠簸,要是内出血加重,我们担不起这个责任。我已经跟吕州市第一人民医院联系了,他们的急救车已经在路上了,带着设备和专家过来接,大概还得一个多小时到。”
“其他受伤的同志呢?”田国富又问。“其他五位都是轻伤,玻璃划伤、擦伤,有个震得有点轻微脑震荡的,还有一个肋骨有出骨裂,所幸不太严重。都处理过了,换了药,在病房休息呢,都没大碍。”王建国连忙道。
田国富点点头,心里稍稍松了半口气。战士们没事就好。 “先去看看受伤的同志。”他站起身。
普通病房在走廊另一头,五个人住在一间病房,条件简陋,床单都洗得发白。
田国富推门进去的时候,几个受伤的战士正靠在床上说话,看见进来人,其中一个武警战士立刻就要起身敬礼,胳膊一动扯到伤口,疼得“嘶”了一声。
“别动别动。”田国富连忙上前一步,伸手轻轻按住他肩膀,“都躺着,别起来。”
他挨个看了看每个人的伤口,有胳膊上缠绷带的,有脸上贴纱布的,都不算重,才放下心来。
“同志们,辛苦了。” 田国富站在病房中间,声音不大,却字字诚恳:“昨天晚上,你们冲锋在前,守在最危险的地方,用生命守住了阵地,保护了重大案件的重要证人,用自己的生命和行动践行了为人民服务的宗旨,你们都是人民的英雄。
等案件调查结束,我亲自跟你们省厅、武警总队的主要领导谈,给你们请功,该记功的记功,该嘉奖的嘉奖。
你们现在的任务,就是好好养伤。有什么需求,就跟陪护的同志说,跟我说也行。”说完将一张名片放在桌子上,上面只有田国富三个字,还有一个手机号码。
“这是我的私人名片,有我的电话,今后有什么需要帮助的,打我的电话,同志们好好休息。”
几句话,说得几个年轻战士眼睛都亮了,有点不好意思地笑: “谢谢田书记!” “应该做的!”
田国富又跟陪护的工作人员交代了几句,让务必照顾好伤员,缺什么少什么直接去县政府招待所,调查组负责,这才转身出门。
往祁同伟病房走的时候,他心里一阵感慨。这些都是年轻的孩子,二十郎当岁,说冲就冲,说打就打,一点不含糊。这要是真出点什么事,怎么跟人家家里交代。
祁同伟的病房在走廊最里面,单独一间,门口左右站着一个武警、一个特警,还有两个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眯着。两个人都站得笔直,作训服都没换,脸上沾着灰尘,眼睛里布满红血丝,显然是一夜没合眼,可腰杆依旧挺得笔直,眼神锐利,警惕地扫过走廊两头。
看见田国富过来,坐着的人连忙起身列队,四人“唰”地同时立正,敬礼。动作整齐划一,带着军人的干脆。
田国富也下意识抬手回了个不太标准的军礼,放低声音问: “一夜没休息?”
站在前面的武警班长立刻应声:“报告田书记,我们不累!守好祁副省长安全,是我们的任务!我们四个人一班岗两个人,剩下的两个人休息。”声音不大,却掷地有声。
田国富看着他们通红的眼睛,还有下巴上冒出的胡茬,心里微微一动。这都熬了快一夜了,换岗的人都没来?
“县里的武警中队没派人过来换岗?”他皱着眉问。
“报告书记,县局那边还有收尾工作,另外还有四人在逃,祁副省长昏倒前,要求中队配合封锁道路,追捕在逃匪徒,现在中队都有任务,人手很紧张。我们没事,我们能坚持!”武警班长腰杆挺得更直了。
田国富点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他知道,不只是人手紧张的原因,是这些战士,自发要守在这。从他们的神情、话语能看出来,他们打心眼里尊敬、佩服祁同伟。
田国富轻轻推开门,示意张磊在外面等着,自己轻手轻脚走进去。
病房里很静,只有监护仪“滴滴”的轻响。窗帘拉了一半,清晨的天光透进来,落在病床上。
祁同伟平躺着,双目紧闭,脸色苍白得像纸,嘴唇干得起皮,眉头微微皱着,像是还陷在那场爆炸的噩梦里没醒过来。右肩厚厚的绷带缠着,渗着点淡红色的血印,固定在身体一侧,一动也不动。
田国富走到床边,站了一会儿。印象里的祁同伟,永远是腰杆笔挺、精神抖擞的样子,肩膀上扛着警徽,说话掷地有声,什么时候这么虚弱过?
昨天晚饭的时候,还跟他谈笑风生,说“几个毛贼翻不了天”。 这才几个小时,就躺在这了。田国富轻轻叹了口气,这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,可怎么得了。
正想着,门轻轻开了。
王建国带着个护士进来查房,手里拿着听诊器,看见田国富,点点头示意,轻手轻脚走到床边。
“田书记,我给祁副省长做个常规检查。”他低声说。田国富点点头,往旁边让了一个身位。
王建国轻轻掀开盖在祁同伟身上的薄被。被子掀开的瞬间,田国富猛地愣住了。祁同伟的胸腹部,纵横交错着好几道伤疤。有长的,像刀砍的,疤痕很深,颜色已经淡成粉白色,一看就是很多年的旧伤;还有几处小的,标准的枪伤,圆圆的,密密麻麻散在肋骨附近,颜色深一点,也都是旧疤。 还有这次爆炸震的,有点皮下出血的淤青,紫一块青一块,叠在旧伤上面,看着格外刺眼。
田国富盯着那些伤疤,半天没说话。他知道祁同伟早年在西疆省干了快十年,出生入死,立过好几次一等功,是全国有名的英模。
可知道是一回事,亲眼看见是另一回事。这些伤疤,每一道都是一次生死关。刀伤、枪伤、爆炸伤…… 这得是多少次从鬼门关爬回来,才能攒下这么一身疤。难怪门口的战士,熬一夜都要守在门口。难怪这些当兵的、特警,个个都服他。 现在这年头,哪个副省级领导,会提着枪冲在第一线? 哪个厅级干部,遇到危险,会挡在战士前面?
没有,也就是祁同伟这个从一线干起来的,骨头里都带着股悍劲儿。田国富心里一阵翻涌,有敬佩,也有沉重。这么一员悍将,要是折在清河县这小地方,那损失就太大了。
“田书记?”王建国盖好被子,回头看见田国富出神,轻轻喊了一声。
田国富回过神,点点头:“王主任,他这些旧伤……”
“都是早年的。”王建国压低声音,“刚才清创的时候看了,刀伤、枪伤,还有爆炸冲击波震的旧伤,都是老伤了,至少五年以上。这次主要是新伤加冲击,老伤有点牵动,问题应该不大。
等市医院的救护车到了,转过去做个全面检查,养段时间应该就能恢复。就是得好好养,不能再累着了。”
田国富“嗯”了一声,没再多问。他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。 东边的天际已经泛红了,太阳要出来了。 可他心里,却一点都不轻松。祁同伟重伤,接下来的案子怎么办?跑了四个匪徒,王贵生自爆,线索断了半截。
不知道背后的人接下来还会有什么动作。公安部的工作组今天下午就要到了,祁同伟这个样子,怎么对接? 这事得赶紧跟省委沙书记、高省长汇报,更重要的是要跟丁平通个气。 丁平要是知道祁同伟伤成这样,不定得多着急。
田国富揉了揉眉心,之前有祁同伟在前面顶着,调查组里很多事情都不用他操心。现在,全得他来扛了,肩上的担子,瞬间重了不少。
“王主任,再催一下,市医院转院的救护车到哪了?等救护车到了,第一时间通知我。”田国富转过身,“我还有工作要处理,有任何情况,立刻给我打电话。”田国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王建国。
王建国伸出双手接过,郑重的放在白大褂的衣兜里。 “明白,田书记,您放心。”王建国连忙点头。
田国富最后看了一眼病床上的祁同伟,轻轻带上门。
门口的四个战士依旧站得笔直,看见他出来,又是一个标准的敬礼。
田国富颔首示意,压低声音吩咐:“按照你们原来的部署,轮流休息,别因为我在这,就不休息了。身体垮了,怎么守着你们厅长。”
“是!” 四人齐声应声,声音不大,却坚定。
田国富点点头,往走廊外走。张磊跟在后面,也没说话。走廊里的消毒水味,好像更浓了。
田国富掏出手机,翻出沙瑞金的号码,停了停,又翻出丁平的。先给谁打?他想了想,先拨了沙瑞金的。这事,得先跟一把手汇报。电话响了几声就通了,那边传来沙瑞金低沉的声音,显然也没睡。
“沙书记,我是田国富。跟您汇报下调查组的工作情况……” 他压低声音,一边往楼梯口走,一边把昨晚的激战、祁同伟的伤情、目前的进展,一五一十汇报过去。
电话那头,沙瑞金久久没说话。半晌,才传来一句:“国富同志,情况我已经知道了。吕州市的同志已经汇报过了,先全力救治同伟同志。案子你负责,公安部工作组下午到,省委这边会有一位常委陪同他们去清河与你们汇合。
另外,通知吕州市局,全力追捕逃窜人员。挖地三尺,也要把人挖出来。”
“是。”挂了电话,田国富站在楼梯口,看着外面升起来的太阳,刺眼得很,他深深吸了一口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