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里静了下来，只有风噪和发动机的低鸣。
钱江川举着烟的手停在半空，烟都烧到滤嘴了，烫了手指才猛地回过神，连忙抖掉烟灰。他本来想着就是简单的查个案子，调整吕州的班子，能给拿到吕州市委书记的位置。
现在听丁平这么一讲，从北宋说到明朝，从士绅说到东林党。 话里话外，说的不只是吕州的问题，而是整个汉东的问题，这不是处理几个贪官就能解决的，这是沉疴已久，是旧势力的抬头。这些人扎根汉东数百年，他们对汉东的了解远胜过他们这些后来人与外来者。
几代人甚至是十几带人的苦心经营，他们的触角已经遍布汉东各个角落，根本不能确定谁和他们是一伙的，调查进行的太深入，很可能使得吕州官场动荡、人人自危，这才是他们敢于对抗组织的根本所在。
看来这次去吕州是机遇与危险并存，钱江川抽了一口烟，将剩下的小半支按灭在烟灰缸里，“东林党我也听说过，不过我不怎么研究历史，就听说他们书院门口的对联‘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，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’挺出名的。”
丁建国一直没说话。他看着自己的儿子，眼神里的审视，慢慢变成了思索。他一直以为丁平年轻，虽然聪明，但终究资历浅，看问题容易偏激。可现他说不像是临时起意，是早就看透了。
丁平弹了弹最后一点烟灰，把烟蒂按灭在车载烟灰缸里。“那副对联是挺有意思的，但是也仅此而已了，他们推崇的所谓大儒在满清南下之后又有几人能够保持气节？东林党魁钱谦益要自杀殉国，结果却害怕‘水太凉’，还不如一个风尘女子，除了留下了‘十八新娘八十郎，苍苍白发对红妆。鸳鸯被里成双夜，一树梨花压海棠’这样的市井笑谈，他们还留下了什么？
至于那些世家大族，地方豪强，那就更有意思。明朝的时候，商税三十税一，却仍嫌不足，组建船队出海走私，个个赚的盆满钵满。一旦朝廷收税，个个都会喊着祖制如此，抗税杀官，就没有他们不敢做的。
等到满清入关，刀架脖子上了，杀了一批，剩下的立刻就老实了，该缴税缴税，该纳粮纳粮，比满清的‘包衣’都听话。到了京州之后，我都不敢相信，京州居然还有脚盆鸡的风情街？才吃了几天的饱饭，就忘了曾经的苦难？天生的软骨头，搁我爷爷那会，全给这些狗日的突突了。”
丁平的话说完之后，车里彻底安静了。风从窗缝钻进来，带着哨音，像是远处林子里的风声。程度握着方向盘的手，微微抖了一下。他偷偷从内后视镜瞟了一眼后排。
丁建国脸色微沉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，看不透情绪，显然是陷入了深思。
丁平靠在椅背上，微微闭着双眼养神，像是刚才那番话耗了不少精神，可嘴角却藏着一丝极淡的弧度。
钱江川皱着眉，盯着手里的又点燃的香烟，一脸凝重，连烟烧到手指都没察觉。
程度心里哀嚎：我就一小小的副局长，我犯了什么错要听这些，我还能活着回京州吗。
丁建国却突然开口：“小平，你现在是党和国家的高级干部了，有的事情能做不能说，有的话能说却不能做，不利于团结的话不要讲。江川，你也是，要记住这句话，相比于小平，我更担心你，小平好歹还有基层的任职经历，你一直在组织部，没什么斗争经验，被保护的太好了。”
京州西郊李园。
青砖灰瓦的三进老院子藏在成片的银杏林里，院墙爬满了深褐色的爬山虎，深秋的风卷着金箔似的银杏叶打着旋落在青石板路上，簌簌作响。
外院的保镖守着门，连走路都放轻了脚步，没人敢往正厅那边凑，谁都知道，今天来的都是汉东地界上跺跺脚震三震的人物，气氛沉得能滴出水来。
正厅是硬山搁檩的老式格局，红木八仙桌摆在上首，四杯碧螺春放在桌上，茶叶沉在杯底，水早就凉透了，没人动过一口。袅袅的烟气从四人指尖升起，混着老木头的沉香味，压得人胸口发闷。
汉东地界上盘根错节的四大世家李、梁、王、杨。从明清时代传下来的根基，民国时攒下的家底，建国后借着改革开放的东风遍地开花，政商两界都有很深的根基。
汉东的官场、商场、司法系统，到处都有他们的人，说是“半个汉东都是他们的”，夸张得不多。可今天，四家商场上的头面人物，却齐刷刷聚在了李园的老厅里。 只因为一个消息。
“消息准吗？”王家王秉章先开了口，声音粗哑，“丁建国真来了？亲自带队？”
“千真万确。”梁家的梁振邦抬起头，嗓子有点发紧，“十分钟前省委那边咱们的人传来的消息，省委办公厅刚接到专案组通知，人已经到了京州郊外的训练基地，没走省委接待流程，直接就往吕州去了。带队的就是丁建国，公安部常务副部长。”
“荒唐。”王秉章嗤了一声，端起凉茶喝了一口，重重放下茶杯，“他丁建国的官再大，到汉东办案，能不跟省里的领导见上一见？不合规矩。我看就是雷声大雨点小，吓唬吓唬下面的小鱼小虾。”
“王哥，这可不是吓唬人。”杨家杨启元抬眼，语气平缓地说道，“昨天晚上清河县公安局都打起来了，为了一个周德海人脑子都打出狗脑子了，我听说都用上重武器了，爆炸声一声接着一声。省公安厅厅长祁同伟都重伤住院了。这事是哪家的人办的？也太糙了！现在这火都烧到家门口了，再不当回事，就要烧到我们身上了。”
“烧到我们身上？”王秉章眉毛一竖，“凭什么？周德海就是个黑社会，是王政的马仔，王政是他自己贪，跟我们有什么关系？没凭没据的，他丁建国还能乱抓人？现在是法治社会，汉东不是他说了算！”
“没凭没据？”梁振邦苦笑一声，“王哥，吕州那几个中转仓库，还有沿高速的物流线，哪家没有我们的股份？真往下查，顺着周德海接着查，用不了三天就能摸到我们各家的公司。到时候，谁也跑不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