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七日上午十点半,汉东京吕高速。
银灰色商务车裹在长龙似的货车流里,不紧不慢地向北行驶。车窗降了半指宽的缝,深秋的风裹着路边杨树叶的清苦味飘进来,混着车里淡淡的烟草味。
钱江川刚听完丁平对吕州局势的判断,眼中透漏着嗜血的精光,一拍大腿,拍着胸脯说道:“丁平你放心!到了吕州,我跟国富书记一定通力合作。纪委唱黑脸,我们组织部唱红脸,双管齐下。我就不信他吕州这潭水能有多深,还能翻了天去?非得把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全捋顺了,给老百姓换一个朗朗乾坤!”
他说得慷慨激昂,脸颊因为亢奋泛着点潮红,大有下去就大干一场的架势。
丁建国坐在靠窗的位置,脊背挺得笔直,一身洗得发白的警服夹克衬得人愈发威严。他侧过头,目光落在自己儿子脸上,带着点审视,又带着点诧异,像是第一次认识丁平似的。 沉默了几秒,他缓缓开口,声音低沉,带着老公安特有的沉郁力道:“小平,你是不是对吕州、对汉东,有什么误解?” 在他看来,地方腐败、走私团伙、保护伞,这些问题在哪都有,谈不上什么“独立王国”“裂土封王”。儿子这话,说得有点过激了。
丁平身子往前倾了倾,伸手就往丁建国夹克的内口袋里掏。动作熟得像掏自己口袋似的,指尖一夹就摸出一包白皮特供烟,封签一撕就开了。
“江川哥,来一根。”他先递了一根给钱江川,又往前探了探身,越过副驾驶靠背,递了一根给驾驶位的程度,“程度,你也来一根。”
“谢谢书记。”程度连忙腾出右手接过,夹在耳朵上,没敢点。眼睛盯着前路,心里却咯噔一下, 得,又开始了。这几位领导聊的话题,是越来越吓人了。
丁平自己叼了一根,摸出打火机“啪”地燃了火,深深吸了一口,烟雾顺着半开的窗缝飘出去。他把剩下的烟随手塞进自己口袋,完全没理会丁建国投过来的、带着点愠怒又有点无奈的眼神。这动作,从小干到大,丁建国也拿他没办法。
“爸,不是我对汉东有误解。”丁平靠回椅背,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上。深秋的田野一片褐黄,村庄星罗棋布,像散落在棋盘上的棋子。他缓缓开口,声音不高,却带着点穿透历史的沉:“是汉东这地方,历来就这样。”
“历史告诉我们的,北宋的时候,汉东分属几路州郡,边界犬牙交错,本就不是一块完整的行政板块。
到了南宋,以淮河为界,汉北是抗金前线,兵戈不断;汉南靠着运河,商业倒是起来了,可也成了朝廷的钱袋子,税赋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蒙元入主,为了压制南宋故地,整个汉东地区重赋重役,地方上的大族就靠着勾结胥吏、隐匿田产活下来。那时候汉东是江南财赋核心、运河枢纽,文化士人受压,可地方经济、地方势力,反倒扎下根了。”他语气平淡,像在说课本上的历史,可听在钱江川耳朵里,却慢慢变了味道。手里刚点燃的烟,都忘了抽。
“到了元末,就更热闹了。红巾军起义后,朱元璋占集庆路,就是现在的京州,张士诚占吕州,整个汉东就是改朝换代的主战场。打了十几年,尸骨遍野,最后朱元璋赢了,定都京州,汉东成了京畿重地,那是汉东政治地位的巅峰。”
丁平弹了弹烟灰,烟灰落在窗外的风里,瞬间就被吹没了。 “可好日子没过多久。洪武三十一年,明太祖朱元璋去世,建文帝登基,开始削藩。燕王朱棣以八百府兵在北平起兵,号称奉天靖难,打了四年,把他老子朱元璋传给他侄子的江山硬生生夺了过来,改建文四年为洪武三十五年,给他父亲朱元璋添了四年阳寿。”
说到这儿,他嘴角勾起一抹略带嘲讽的笑意。
“永乐元年到永乐十八年,经过多年经营,条件成熟,朱棣为了加强北方的统治、防备蒙古,迁都燕京。到底为什么迁都,我更愿意相信野史的说法,洪武大帝朱元璋儿媳妇常氏、原配马皇后、长孙朱雄英、太子朱标一个接着一个说没就没了,这里面肯定是有不为人知的故事。而明成祖朱棣不愿放弃在燕京经营多年的根基。
迁都之后,天子一走,京畿就不是京畿了。留在汉东的勋贵、文人,心里能没落差?能没怨气?
在封建社会,通讯基本靠吼,中央政府迁走之后,也没有了洪武大帝朱元璋的高压反腐,地方上的宗族、士绅、官员、勋贵,就拧成了一股一股的势力。大肆开始土地兼并,占着田,握着钱,控制着地方的活路。
到了万历三十二年,顾宪成兄弟被革职回乡,拉着高攀龙、钱一本一帮人,重修东林书院,讲学议政,逐渐成为一党,就是明朝中后期的东林党。”
丁平的声音渐渐冷下来。“都说‘翰林多吉水,朝士半江西’,可东林党大规模入仕之后,这帮人为了把持朝政、争权夺利,什么手段都用得出来。说明朝亡,一半亡在东林党手里,不冤枉。
东林党里有好官吗?有,但是不多。更多的,都是满嘴仁义道德,一肚子利益算计的双标货。嘴上都是主义,心里全是生意。
你们不感觉这和现在的汉东很像吗?六十年代改革开放以后,当初两头下注,安排本家子弟逃亡海外的世家大族慢慢的又有了抬头之势,九十年代初期,汉东的国企改制,说的好听点是改制,说的不好听的就是那些世家大族、资本家通过一系列不光彩的手段攫取了国家三十年的改革成果,无数厂矿企业以远低于市场的价格落入他们的手里。
为了获取更大的利益,继续腐蚀干部,这和明朝有何区别?换了一层皮,继续扮演在国家身上吸血的蚂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