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秦明的心神皆沉浸在画作中时,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紧接着书房的门被轻轻叩响。
“咚——咚咚——!”
郑楚儿的声音传入书房。
“主人,太上皇请您过去。”
秦明回过神来,朝门外答道:
“知道了。”
他站起身来,将那张画纸小心地卷起,收入暗屉中,这才起身去开门。
郑楚儿站在门外,见秦明开门,福身一礼,连忙道:
“主人,前方哨舰传回消息,舰队距济州岛已不足十里,太上皇请您过去一趟,商议登陆事宜。”
秦明微微颔首,锁上房门,大步朝舱梯走去。
……
戌时初刻,济州岛北部海域,夕阳西下,将万顷碧波染成一片熔金。
数百艘大唐战船自北而来,浩浩荡荡,宛如一座海上漂浮的城池。
三辰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,如同一片翻涌的赤色浪潮。
舰队前方,一艘青龙舰引航,高惠真立于舰首,手持千里眼,仔细辨认着海岸线上的地标。
片刻后,他放下千里眼,朝身后旗手挥了挥手:
“左满舵,前方五里,进入海湾。”
随着旗语传开,庞大的舰队缓缓调转方向,如一条巨龙摆动身躯,朝着那处隐藏在岬角后的海湾驶去。
与此同时,在那处海湾的礁石滩上。
一名赤裸着上半身,皮肤黝黑的汉子正在手脚麻利地收着渔网。
忽然,海上传来阵阵悠扬的号角声,汉子收拾渔网的动作一顿,僵硬地抬起头,入目所及皆是战船,密密麻麻,几乎铺满了整片海域。
汉子瞳孔骤缩,手中的渔网“哗啦一声”掉在礁石上。
下一刻,他毫不犹豫地转过身,朝着不远处的小渔村夺命狂奔,扯开嗓子喊道。
“海匪来了——!海匪来了——!”
“乡亲们,速速收拾家当,往山上逃!”
那汉子一路狂奔,脚底板踩在碎石上疼得龇牙咧嘴也顾不上,到最后声音都变了调。
好在,他的努力没有白费,原本静谧的渔村,很快便乱作一团。
咒骂声、催促声、训斥声、哀嚎声……不绝于耳。
男人们从屋里冲出来,手里攥着鱼叉、柴刀、木棍,眼中似有烈火在熊熊燃烧;
妇人们背着大大小小的包裹,拖拽着顽劣的孩子往后山的方向走;
老人们则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到村口,眯着眼朝海上张望。
忽然,一名身形健硕的少年郎越众而出,宛如山中灵猴一般,转眼间便攀上村口的老槐树。
他踩在一枝碗口粗的树枝上,一手抱着主干,一手搭在额前遮住阳光,朝海面极目远眺。
起初,他还紧皱的眉头,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,可看了一会儿之后,他的双眼忽然瞪大,脸上也露出了惊喜交加的表情。
下一刻,他低下头,朝着村口密密麻麻的人群扯开嗓子喊道:
“阿翁——!阿翁——!你快看——!”
“那些船上挂着的旗帜上,似乎是中原文字!!!”
“那些会不会是唐旗?!有没有可能是大唐的战船?!”
树下先是一静。
紧接着,一个须发斑白的老者拄着拐杖挤到人群最前面。
那双浑浊的双眼,死死盯着海面上那一片猎猎翻卷的赤色旗帜。
片刻之后,他那双枯瘦的手掌,开始剧烈颤抖起来。
他猛地转过身,面朝西方——那是中原的方向,也是他故乡所在。
老汉噗通一声,跪倒在地,缓缓开口,声音嘶哑而颤抖:
“列祖列宗保佑!不孝子孙——顾承泽,终于可以返乡了!”
话音刚落,眼泪便顺着他脸上纵横的沟壑无声滑落,砸在地上碎成几瓣。
紧接着,一个、两个、三个……
越来越多的村民跟着跪了下来,黑压压的一片。
有人嚎啕大哭,有人以头抢地,还有一位中年妇人抱着怀中的婴孩,泣不成声地念叨:
“阿耶,您看到了吗?中原来人了,女儿可以回家了……”
……
两刻钟后,舰队陆续抵达海湾,收起船帆,缓缓抛锚。
数十艘青龙舰和漕运船率先靠岸,跳板轰然搭上滩头。
高惠真身披金色战甲,腰悬横刀,第一个走下跳板,踩上了济州岛的沙滩。
他刚站稳脚跟,便见一名白发苍苍的老者,在数名身着短褐的汉子簇拥下,快步迎了上来。
老者走得很急,踉跄了好几步,险些绊倒在地,被身后一个年轻后生扶住。
待看清老者模样后,高惠真脸上流露出一丝笑容,快步上前,拱手一礼,用大唐雅言说道:
“顾里正,咱们又见面了。”
顾承泽听到这有些熟悉的声音,脚步一顿,盯着高惠真看了一会儿,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惊疑。
近些年,高惠真时常率领高句丽水师出海练兵,偶尔也会率舰队登陆此处海湾,整饬军队。
因此,顾承泽身为此地里正,自然认识高惠真这位纵横东海,鲜有敌手的高句丽水师统帅。
换作以前高惠真来此驻军,能震慑周边宵小,顾承泽一定会万分欣喜,甚至表现出极大的热情。
然而,今时今日,高惠真的出现,却仿佛是给顾承泽泼了一大盆冷水,让他那颗原本炽热的心,瞬间凉了大半截。
顾承泽的表情变了又变,最终压下心中的焦虑,整了整破旧的衣袍,作揖还礼,郑重道:
“老朽见过高将军。”
双方见礼过后,顾承泽匆匆起身,试探性地问道:
“高将军此来,所为何事?”
高惠真微微一笑,温声道:
“途经此处,借贵宝地,休整几日。”
“原来如此。”顾承泽下意识地点了点,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望向那些甲胄精良、身材魁梧的士卒,心中多了一丝隐忧。
[他该不会是想鱼目混珠,奇袭江南吧?]
[若果真如此,老夫就算舍了这条老命,也绝不能让他活着离开。]
顾承泽心里这样想着,面上却露出一副困惑的表情,小心翼翼地问道:
“高将军……老朽斗胆问一句,将军为何麾下会有如此多的大唐战船?莫非……”
高惠真似乎是猜到了顾承泽想要说什么,连忙摆手打断,急声道:
“里正说笑了。”
他嘴角露出一抹苦涩的笑容,微微侧身,让出身后那片遮天蔽日的舰队,正色道:
“萤火之光岂敢与皓月争辉!”
“高某那点儿微末本事,在将星云集的大唐面前,不过是萤火比皓月罢了。”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