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承泽闻言，身躯剧震，张了张嘴，嗓子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，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。
“将……将军的意思是……这些战船皆是……皆是……”
“没错！”高惠真微微颔首，接过话头，语气郑重：
“不瞒顾里正，高句丽已经名存实亡。”
“高某如今忝为大唐安东水师都督，奉命率王师东征倭国。”
“途经此岛，确为休整，绝无歹意。”
顾承泽听罢，先是一愣，随后脸上露出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。
没有人会“诅咒”自己的国家灭亡，高惠真更不会为了骗他一个乡野之人，撒这样的弥天大谎。
站在顾承泽身后的那些汉子，听到高惠真的话，更是一个个面露喜色，忍不住交头接耳。
顾承泽则重新整理衣袍，拱手抱拳，朝着高惠真一揖到底，颤声道：
“老朽有一个不情之请，还望高将军成全。”
顾承泽说这话时，腰弯得极低，花白的头颅几乎垂到了胸前，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决绝。
高惠真急忙上前，双手将顾承泽扶起，温声道：
“顾里正，但说无妨。”
顾承泽深吸一口气，老泪纵横道：
“小老儿姓顾，名承泽，祖上乃是江东吴郡人氏，前隋大业七年随父出海访友，遭遇大风，不慎流落至此……”
他越说越急，越说越快，仿佛要把这几十年的委屈一股脑倒出来。
“村子里现有百余户，皆是遭逢厄难，流落至此的汉人……”
“我等别无他求，只求有生之年能重归故土，还望将军成全！”
高惠真闻言，沉默了片刻，拱手道：
“此事，本将做不了主，还请里正稍等片刻，本将此事禀报上去。”
顾承泽微微一怔，随即再次躬身：
“多谢将军，将军大恩，我等没齿难忘！”
高惠真并未接话，而是转身，朝着随行而来的飞鱼卫走去。
顾承泽环顾四周，视线很快定格在海上那艘庞然大物身上。
他只是略作沉吟，便拉着身后之人，面朝鸿渊号的方向跪倒在地。
……
与此同时，鸿渊号的舷梯放下。
李渊身披玄色大氅，缓步走下跳板。
百里芷的晕船药效果极好，他今日不仅没有晕船呕吐，午后甚至还小睡了片刻，此刻面色红润，精神矍铄。
福伯紧随其后，双手拢在袖中，亦步亦趋。
刚踏上济州岛的沙滩，宗武便快步迎了上来，单膝跪地，抱拳禀道：
“启禀陛下，附近村庄有人自称是意外流落至此的中原百姓，其中更有自称江东顾氏之后。”
“他们想要求见陛下，恩准他们携家眷追随舰队返回大唐。”
李渊脚步微顿，目光越过宗武的肩膀，望向远处沙滩上跪着的那些人。
那些人身着粗布短褐，有的甚至赤着脚，老少皆有，在夕阳中跪成一片，脊背弯成一道道沉默的弧线。
他沉默了片刻，缓缓开口道：
“此事，交由庞将军去办。”
“若他们确为我华夏后裔，待后勤舰队折返之时，可将他们带去蓬莱括户。”
“喏。”
宗武应喏一声，转身离去。
营地搭建得很快，工匠和士卒们分工明确，不到半个时辰，数十顶帐篷便在海湾东侧的空地上整齐排开。
栅栏、拒马、哨塔也依次就位。
秦明带着府中诸女下船后，照例在沙滩上捡起了海鲜。
有了昨日的经验，众人配合愈发默契，竹篓很快便装得满满当当的。
秦明独自走到一片礁石滩上，弯腰翻开一块石头。
礁石缝隙里，密密麻麻地趴着十几个黑紫色的圆球，浑身长满了尖刺。
他蹲下身子，仔细辨认了片刻，顿时喜上眉梢。
“海胆！好东西啊！今晚有口福了！”
秦明将那些海胆一一夹起，放进随身携带的竹篓中，数了数，足有十七八只。
这些海胆个个饱满圆润，刺尖泛着紫黑色的光泽，一看便知是上品。
秦明心满意足地掂了掂竹篓，脑海中已经开始盘算，是生吃，还是清蒸了。
“小贼！”
远处传来李仙芝的呼唤。
“你在哪儿？！”
秦明直起身，朝声音来源处挥了挥手：
“这边！”
李仙芝提着裙摆小跑过来，身后跟着百里芷、慕容雪和高璇。
她一眼便看到秦明竹篓里那些黑黢黢的“刺球”，杏眼瞪得溜圆，满脸嫌弃：
“小贼，你捡这些丑东西做什么？！”
秦明笑着拿起一只海胆在她面前晃了晃：
“这可是好东西，比螃蟹还好吃。”
李仙芝将信将疑，凑近看了看，忽然伸出指尖轻轻戳了一下海胆的刺，又触电般缩回手。
“咦~~这东西满身都是刺，能吃吗？！”
“把那个‘吗’字去掉！”秦明嘴角微微上扬，自信满满地说道。
他将海胆丢回篓中，朝百里芷和慕容雪扬了扬下巴：
“走吧，回去，我给你们做海胆鸡蛋羹。”
……
戌时末，中军大帐。
帐内烛火通明，庞孝泰、公孙武达、张士贵、高惠真、宗武等将分列两侧，人人面色肃穆。
李渊踞坐主位，环顾四周，沉声道：
“大军在此休整两日。”
他站起身来，走到帐中悬挂的舆图前。
“休整期间，派出三支斥候舰队。”
“第一支，由张士贵将军统筹，沿济州岛北侧，探查百济和新罗南部海域，绘制航道。”
“第二支，由公孙将军统筹，探查对马岛，寻找合适的落脚点。”
“第三支，由庞孝泰将军统筹，横穿筑紫岛和四国岛之间的海峡，绘制详细的地形图，确认海峡两侧的兵力部署情况。”
“此外，”李渊语气一顿，转而望向程处默，沉声道：
“海湾方圆三十里，由飞虎营负责警戒，三千营从旁协助。”
“探查途中，若发现敌军或者恶劣天气，可便宜行事，以保全自身为主，切勿鲁莽！”
话音落下，众将几乎同时出列，抱拳行礼，高声道：
“末将领命！”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