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帐外的众人暗自琢磨这份礼物到底是何物之时,李渊忽然侧目望向秦明,疑惑道:
“这是何物?!”
秦明微微一笑,卖了个关子:
“您老自己看看,不就知道了吗?”
李渊轻哼一声,撇嘴道:
“切~~装神弄鬼,老夫倒要看看你到底在耍什么花招——”
言语间,他大步上前,一把攥住红布的一角,手腕猛地向上一抖。
大红锦布滑落,露出那幅被精心装裱在琉璃框中的素描。
李渊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上面,喉咙仿佛被人掐住,声音戛然而止。
脑袋更是嗡得一声巨响,仿佛被一道闷雷劈中,整个人僵在了原地。
他那双虎目死死盯着画中女子的面容,从眉眼到鼻梁,从唇角到下颌,一寸一寸地逡巡。
渐渐地,李渊攥着红布的手指开始颤抖,从指尖到手腕,从手腕到小臂,最后蔓延到整个胸膛,连带着花白的胡须都在微微发颤。
庞孝泰、公孙武达、张士贵、程处默、尉迟宝琳等人并未察觉到李渊的异常,纷纷凑上前去,想要一睹礼物真容。
一看之下,众人皆是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画中女子跪坐在软榻之上,脊背挺直,双手轻轻搭在膝头,指尖修长,姿态从容。
她身着一袭素色宽袖长裙,腰间束着一条极细的丝绦,将腰肢收得不盈一握。
长发挽成堕马髻,只斜插着一支簪子,再无别的珠翠点缀。
鹅蛋脸,远山眉。
一双凤眸沉静如水,眼尾微微上挑,唇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那笑意极淡,淡得像晨雾中远山的轮廓,却偏偏透着一股让人心静的端庄与从容。
她什么都没做,只是那样安安静静地坐着。
可那双眼睛却仿佛在注视着画外的每一个人,带着几分包容,几分了然,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和淡淡的威严。
百里芷、李仙芝、慕容雪、高璇等一众佳丽站在秦明身后,同样瞥见了画中女子,一个个美眸圆睁,忍不住发出一声声惊叹。
“哇……好美……天上的仙女也不过如此了吧?”
“这画中女子是谁?人在何处?”
“这……这幅画是何人所作?竟能将人画得如此惟妙惟肖,宛如刻在画中一般?!”
“……”
就在众人赞叹之际,李仙芝忽然凑到秦明身侧,扯了扯他的衣袖,小声嘀咕道:
“小贼,你该不会是想效仿陛下,给太上皇送美人吧?”
李仙芝的声音不大,却足以传入众人耳中。
众人纷纷侧目,皱眉望去秦明,神色各异。
埋怨者有之,忧虑者有之,求证者亦有之。
秦明环顾四周,不禁莞尔一笑,随后屈起手指在李仙芝的额头上,轻敲了一下,没好气地说道:
“你这脑袋整天都在想些什么?我岂是那等阿谀谄媚之徒?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?!”
“也对!”李仙芝手捂着额头,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:
“是本郡主考虑不周。”
她顿了顿,补充道:
“若世间真有如此美人,你又岂会舍得拱手让人,恐怕早就……唔……?!”
“别乱说——”秦明一把捂住李仙芝的樱桃小嘴,压低声音,急吼吼地说道:
“画中之人可是太——”
“屏……儿……”
恰在此时,众人耳畔便忽然响起一声凄楚的轻唤,声音微微发颤,透着浓重的鼻音。
众人循声望去,便见站在画作最前面的李渊,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。
李渊颤颤巍巍地抬起手来,缓缓抚上了画框的琉璃面,动作说不出的温柔。
他的指尖隔着那层冰冷的琉璃,轻轻描摹着画中女子的眉眼、鼻梁、唇角,动作极轻极慢,像是在触摸一件稀世珍宝,又像是在抚摸阔别已久的爱人。
“屏儿……屏儿……”
那一声声呼唤,沙哑而破碎,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的思念与委屈,在寂静的夜色中传出老远。
一声比一声凄凉,一声比一声心碎。
宗武闻声,身躯一震,不管不顾地冲上前来,挤开挡在前面的公孙武达等人。
待看清画中女子时,宗武的双眼猛地瞪大,惊呼出声:
“主……主母?”
他身形一僵,随即噗通一声跪倒在地,额头重重磕在地上,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:
“小武拜见主……主母……”
宗武自幼便被窦皇后亲自从人牙子手中救下,留在府中养大。
窦皇后教他识文断字,替他选择了武艺师傅,又命他跟在李渊身边,这才有了后来的暗卫统领。
这份恩情,他记了一辈子,也念了一辈子。
听到宗武的声音,庞孝泰等人这才猛然惊觉——
画中女子不是别人,正是早已薨逝了近二十年的太穆神皇后,李渊的发妻,李建成、李世民、李玄霸、李元吉的生母。
他们望着情绪几近崩溃的李渊,面面相觑,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是好。
庞孝泰第一个反应过来,上前一步,单膝跪地,抱拳过顶,语气诚挚道:
“末将参见太穆神皇后!”
公孙武达和张士贵紧随其后,沉声道:
“末将参见太穆神皇后!”
程处默、程处亮、尉迟宝琳、长孙浚等人紧随其后,纷纷跪倒在地,齐声道:
“末将等参见太穆神皇后!”
帐外黑压压地跪了一片。
李渊此刻早已沉浸在对亡妻的思念之中,哪里有心思搭理他们。
他背对众人,微微摆了摆手,示意他们退下。
众人见状,彼此对了一眼,齐齐叩首,沉声道:
“陛下节哀。”
随后,庞孝泰等人悄无声息地退走了。
程处默、尉迟宝琳等人也跟在后面,轻手轻脚地离开了营地。
百里芷、李仙芝、慕容雪和高璇等人与秦明对视一眼,随后纷纷朝李渊的背影福身一礼,也转身朝偏帐走去。
临走前,百里芷回头看了秦明一眼,美眸中带着一丝担忧。
秦明朝她微微颔首,示意她放心。
帐外很快便只剩下了秦明和福伯两人。
李渊抱着那幅画,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他的肩膀微微颤抖着,花白的发丝在夜风中轻轻飘动,那一声声“屏儿”的呼唤渐渐低了下去,最终化作无声的哽咽。
良久,李渊缓缓转过身来,深深地看了秦明一眼。
那双虎目里蓄满了泪水,眼眶通红,鼻翼翕动,嘴唇颤抖着,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。
“明哥儿,你……我……”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