酉时六刻,中军大帐内,烛火通明。
秦明端坐主位,庞孝泰、公孙武达、高惠真、张士贵等一众武将分列左右。
帐中安静得落针可闻,只有烛火偶尔爆裂的噼啪声。
帐帘掀开,飞鱼卫统领宗武率先走进大帐,拱手一礼,朗声道:
“启禀总管,百济前主扶余璋带到,现在帐外候命。”
秦明和宗武交换了一个默契的眼神,心中大定,颔首道:
“宣他进来。”
帐帘掀开,两名飞鱼卫一左一右架着扶余璋走入帐中。
这位百济前主此刻披散着花白长发,面容枯槁,身上的衣袍满是尘土与汗渍,宛如长安街头的乞丐。
哪里还有半分往日的雍容?
两名飞鱼卫行至帐中,便松开了钳制着扶余璋的双手。
不等二人行礼,扶余璋便双膝一软,瘫软在地,大声哀嚎道:
“上将军,寡人招——!寡人都招——!”
“只求上将军,留寡人一命。”
见此一幕,帐内诸将皆露出鄙夷之色。
堂堂一国之君竟如此贪生怕死,实在令人不齿。
如此君王,这百济亡得不冤。
秦明面色如常,不紧不慢地端起茶盏,呷了一口,这才缓缓开口:
“那本将问你,你为何会出现在对马岛海域?!”
扶余璋伏在地上,肩膀剧烈耸动,断断续续地说道:
“寡……寡人不敢欺瞒上将军!”
“几日前……那逆子扶余隆率叛军攻入王宫,寡人本欲死战。”
“奈何身边将士死谏,万般无奈之下,寡人只能趁着夜色,自宫中密道逃出了王城。”
“宫中将士殊死抵抗,最终仍是不敌。”
“那逆子发现了寡人逃走后,立即调兵遣将,沿着密道,追出城外。”
“被逼无奈,寡人只能东躲西藏,最终逃到了一处悬崖边。”
“彼时,叛军已经追了上来,寡人见回天乏力,只能跳下悬崖,以死明志。”
“好在,上苍垂怜,新罗商船恰好路过。”
“寡人当时已经昏死过去,醒来时便已在商船之上。”
“那商船主事之人见寡人衣着华贵、谈吐不凡,便有意拉寡人入伙,成为商队的一员。”
“寡人是谁?圣人亲自敕封的百济王!岂能自降身份,行那商贾之事!”
“于是,寡人断然拒绝。”
“那商船主事也不恼,甚至还答应寡人,待商船靠岸后,寡人可自行选择去留。”
“寡人本想着,到了对马岛便下船,另寻他法,重返百济。”
“岂料船行至对马岛东侧海域时,正好撞上了这位将军的舰队。”
他说到此处,偷偷抬眼瞄了刘三宝一下,又迅速垂下脑袋。
“寡人当时以为又是叛军追来了,便让船主快些逃。”
“可那新罗商船哪里跑得过青龙舰?”
“前后不过半盏茶的时间,我等便被上将军麾下将士截住了。”
帐中诸将听完,面色各异,皆沉默不语。
程处亮凑到尉迟宝琳耳边,压低声音道:
“你信吗?反正某是不信。”
“这老东西又是出逃,又是跳崖明志……”
“一套一套的,比说书的还能编。”
尉迟宝琳冷哼一声,瓮声瓮气道:
“编?他这是拿咱们当傻子哄呢。”
秦明放下茶盏,盏底与案面轻轻一磕,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。
他没有追问扶余璋那些自相矛盾、漏洞百出的鬼话,而是缓缓站起身来,负手踱到扶余璋面前,居高临下地望着这位百济前主,沉默了好一会儿,才道:
“既然是新罗的商队,那其中为何会有两艘百济战船?”
他顿了顿,语气依旧平淡,却字字如刀:
“你可别告诉本将,那两艘船乃是新罗商人从百济水师中买的,亦或者新罗本就能打造这种小型战船。
扶余璋浑身一颤,猛地抬起头来,那双三角眼里闪过一丝慌乱,嘴唇翕动着,却半天吐不出一个字来。
他张了张嘴,又闭上,再张开,额角的汗珠顺着鼻梁滚落,在毡毯上洇出深色的印痕。
帐中安静得落针可闻。
程处默等人见状,忍不住冷笑一声,抱着胳膊看戏。
庞孝泰等人则面露不屑,低声交谈起了军务,显然没将这位已然“病逝”的百济王放在眼里。
良久,扶余璋才艰难地开口:
“寡……寡人……”
他的声音沙哑而干涩,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。
“上将军明鉴,寡人加入商队,不足两日,尚不知道那两艘战船的来历。”
秦明闻言,嗤笑一声,冷冷道:
“敬酒不吃,吃罚酒。”
他懒得再扶余璋争辩,只是微微侧目,朝帐外沉声道:
“宗统领。”
宗武应声而入,单膝跪地,抱拳道:
“末将在。”
秦明瞥了扶余璋一眼,淡淡道:
“此人假冒百济前主,其罪当诛,拖出去,砍了吧。”
“末将遵命!”
宗武上前一步,一把攥住扶余璋的衣领,像拎小鸡一般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。
扶余璋的双脚离了地,身子在空中晃荡,那张满是尘土与汗渍的面孔瞬间涨得通红。
他拼命挣扎着,双手虽然被绑,却仍疯狂地扭动着身躯,嘴里发出一连串杀猪般的嚎叫。
“不——!上将军饶命!寡人招!寡人真的都招!”
秦明端起茶盏,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,看都没看扶余璋一眼。
宗武拖着扶余璋便往帐外走。
帐帘掀开,一阵夜风裹着咸腥的水汽灌入,将烛火吹得猛然一晃。
扶余璋的双脚在地上乱蹬,鞋都蹬掉了一只,露出灰扑扑的布袜。
“寡人说!寡人什么都说!”
“是扶余隆那个逆子……这一切都是他的安排。”
扶余璋语速极快,中气十足,唯恐慢了一秒,或者声音小了一点儿,便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。
“他说,唐军势大,百济除了投降,别无选择。”
“为了保全王室血脉,他将寡人和数名王室嫡系,送至海上避难。”
见事情说到此处,秦明依旧不为所动,于是咬了咬牙,大声道:
“他还将扶余氏数百年的积累全部藏于方丈山中,只待天兵撤回大唐,寡人便凭此,招兵马买,重整旗鼓,光复百济。”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