戌时二刻,主力舰队在太阳沉入海面的最后一刻,终于靠上了对马岛北港的码头。
鸿渊号上,秦明刚踏出舱门——
秦大便从跳板那头快步迎了上来,凑到秦明身前,轻声低语了几句。
秦明脚步一顿,脸上的松气瞬间收了,眉头微微皱起。
“你确定?!”
秦大连忙点头,语气笃定道:
“千真万确!”
秦明没再多问,拍了拍秦大的肩膀,大步朝舰桥指挥室走去。
与此同时,舰桥指挥室内,烛火通明。
李渊还是那身玄黑常服,坐在长案后面,手里捏着一枚棋子,正自己跟自己下棋。
福伯守在门口,见秦明来了,躬身一礼,让出了道路。
秦明推门而入,反手把门关上。
他并未如往日般行礼,而是站在长案前,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。
“老爷子,是您老授意的?”
李渊没抬头,把棋子“啪”地一落,才慢悠悠道:
“你都知道了?”
秦明点了点头,随后又问道:
“您老为什么这么安排?!”
“咱们之前不是说好了?舰队只是在对马岛休整一夜,便挥师东进,与先锋军登州水师会合,然后直扑飞鸟京,灭了大和国的宗室吗?”
“如今,您忽然调整行军策略,对对马岛全方位用兵。”
“万一走漏风声,让倭国有了防备——”
“放心!不会的!”李渊缓缓起身,负手而立,自信道:
“倭国不会有任何的防备。”
“因为,”李渊语气一顿,嘴角微微上扬,继续道:
“登州水师已经在前往飞鸟京的路上了,顺利的话,这会儿应该已经到难波湾了。”
此话一出,宛如一枚核弹在秦明脑海中引爆。
秦明身子摇晃了一下。
这几天发生的事情,宛如幻灯片一样,从他的脑海中迅速闪过。
好半天,秦明才捋清了思路。
什么思念亡妻?什么提前探路?都是假的!
这一切,不过是李渊为了掩人耳目。
或者说,是背着他提前布局。
秦明猛然回过神来,定定地望向李渊,颤声问道:
“您老为什么要这样安排,之前不是说好……让我……”
“唉!”李渊轻叹一声,上前一步,拉着秦明坐到沙发上,温声道:
“老夫知道,你想亲自动手,为族中长辈报仇。”
“但有些事,老夫能做,你却不能做!”
鸿渊号舰桥指挥室内,烛火摇曳,将李渊那张老脸映得忽明忽暗。
秦明坐在李渊对面,案上摆着一壶温着的茶。
福伯亲手斟了两盏,又悄无声息地退到门外守着。
李渊端起茶盏呷了一口,慢悠悠地开口:
“第一,你手上不能沾太多血。”
秦明眉头一拧,正要开口,李渊抬手压了压。
“你听老夫说完。亡国灭种这种事,不是杀几个人、屠几座城那么简单。”
李渊放下茶盏,花白的眉毛拧成一团。
“老夫活到这把年纪,见过的惨事多了。”
“当年宋老生守霍邑,城破之后,两万降卒——老夫一声令下,全坑了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沉了几分。
“那之后三年,老夫夜夜梦见那些人在城下哭。”
“后来做了天子,下了罪己诏,在太庙跪了一整夜,才算勉强把这桩心事撂下。”
秦明沉默不语。
李渊继续道:
“你才多大?往后的路还长着。”
“这种脏活、绝活,老夫来干。”
“将来回了长安,史书上要骂,骂的也是李渊老贼,跟你小子没半枚铜钱的关系。”
秦明张了张嘴,被李渊一个眼神堵了回去。
“第二,”李渊竖起两根手指,语气愈发郑重。
“那座银山。”
他站起身,负手走到舆图前,手指点在秋津岛西部一个标注着“石见”二字的位置上。
“老夫盘算过了——若传说是假,那咱们就不能在石见耗费太多时日,得赶在那逆子班师回朝之前,把东征之事收尾,免得长安那边生出变故。”
秦明点了点头。
“可若传说是真——”李渊的手指在石见的位置重重一叩,眼中精光大盛。
“那老夫就要在高句丽、百济调集重兵,把倭国碾成齑粉,将这座银山牢牢攥在大唐手中!”
他转过身,目光灼灼地盯着秦明。
“所以,老夫兵分两路。”
“庞孝泰的登州水师直扑难波,那是明面上的刀,把倭国的主力、注意力全引到秋津岛东部去。
“主力舰队则在拿下对马岛后,直扑石见国。”
“只做一件事——找到银山,探明储量,开采矿石。”
秦明沉默片刻,忽然问道:
“老爷子,您方才说——不想让我手上沾血。”
“那石见那边,若银山是真的,后续调兵碾碎倭国,何人统兵?我能否随军出征?”
李渊哈哈一笑,拍了拍秦明的肩膀。
“傻小子!调兵碾碎倭国,那是明刀明枪的仗,老夫亲自督师便是。”
“你当老夫真老得提不动刀了?”
“至于,是否需要你领兵出征,到时候再说……”
他话锋一转,语气忽然沉了下来。
“老夫不让你沾的,是屠城、灭族、杀降这种事。你可知为何?”
秦明摇头。
“因为你还年轻,身上有股子——”
李渊斟酌了一下措辞,
“有股子‘仁’气。”
“你在平壤善待降卒,在高句丽收拢民心,打白江口时宁可多费炮弹也不肯滥杀。”
“这些,老夫都看在眼里。”
他叹了口气。
“这是好事。”
“你将来是要回朝堂的,身上带着仁名,比带着杀名强百倍。”
“可倭国这趟差事,仁不得。老夫来当这个恶人,你只管找银山。”
秦明喉结滚动了一下,半晌才道:
“您老这是……把骂名往自己身上揽。”
“骂名?”李渊嗤笑一声,摆了摆手:
“老夫都这把年纪了,还怕什么骂名?”
“虱子多了不痒,债多了不愁。”
“当年玄武门那桩事,老夫都捏着鼻子认了,还差这一桩?”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