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渊亭有些无奈地看了她一眼:“你是公主,不必要去做这些事。”
“你到底还是放不下?”
“不,我已经放下了!”裴渊亭看一眼那个毫无生气的人,用极大毅力让自己的视线移开,表情仍然淡漠,“今天就算不是她,换成任何一个人,我也会救。”
“你猜我信不信?”
裴渊亭没再多说,却叮嘱:“好好照料她!”
楚灵溪翻了个白眼,气归气,这是自己的亲表哥,也是她一直敬重的人,他难得托自己办件事,那就办呗。
她一个公主,也没必要跟一个伤成这样的女子计较。
一边的人照方抓药,一边派李尚仪去往周府传话,就说她把纪池韵留下住几天。
街上惊马伤人,有人受伤的事,裴渊亭打了招呼,聂铮当时亲历处理了善后事宜,车夫送去医馆养伤。
被甩下马车,车夫伤得也不轻,腿都折了,要在医馆住上几天。
聂铮还把竹语送到了三公主府纪池韵身边。
纪池韵坐的也不是周府的马车,而且控制住惊马时是在偏街,裴渊亭把人抱出来时没有人看见。
因此,伤的是谁,结果怎么样,虽有人在传,却没有人知道是谁。
齐氏和周鸣鹤自然不知道纪池韵仍在三公主府的东暖阁里昏迷不醒。
继安国公府的嬷嬷传话要留宋芷荷小住,现在又是三公主要留纪池韵小住,齐氏的心顿时七上八下。
她没有人可以商量,府里现在就剩一个周莹。
至于周轩,压根看不到人影。
周鸣鹤是让他好好读书,但他只要不蹦哒到他面前,周鸣鹤就当他在院里读书,却不知道,他压根就不在府里。
齐氏和周莹商量:“这纪氏也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,竟然搭上三公主,还被三公主留下小住!”
周莹嫉妒得面目全非,她嫉妒宋芷荷,也嫉妒纪池韵。
她们怎么就这么好命?
为什么搭上公主的不是她,得到安国公老夫人看重的不是她?
如果她有这样的好运气,现在也不至于在娘家。
夫君还没有派人来接她。
万一夫君从此不接了,她该怎么办?
周莹悻悻地说:“就算三公主能高看她一眼,她也是罪臣之女,永远都翻不了身。”
话虽这样说,她还是眼珠一转,叫过自己的丫鬟,悄悄地吩咐了几句。
她是觉得纪池韵没什么了不起的,宋芷荷也一样,但这两人一人与安国公府亲近,一人与三公主亲近,她可都是周府的人,要是昌兴伯府知道这个消息,还能继续放任她在娘家吗?
如她所想,消息传到昌兴伯府后,齐思明在第二天就来接人了。
虽然他脸色不大好,但人亲自来了,也算是低头,周鸣鹤上朝没回来。
齐氏原本想说几句狠话,周莹却生恐母亲惹了齐思明不高兴,阻止她继续说下去,高高兴兴地上了昌兴伯府的马车。
马车里,齐思明脸色还很冷。
周莹小心地凑过去,拉着他的手按在自己肚子上:“夫君,儿子这段时间经常在动,你摸摸看。”
齐思明的手僵硬地任由她放在肚子上,他是不愿意来的。
但是父母和兄长都劝他暂时先忍忍,又说周莹虽然拿了赝品,但本意也是为了帮她,只是蠢了些,分不清真假而已。
齐思明却不这么认为。
朝夕相处间,他比别人都看得清。
周莹的凉薄自私没有她以为的掩饰得那么好。
虽然她哥是礼部侍郎,他这个走仕途想要有番作为的,自然也更希望能得到大舅哥的提携。
但是这次的画作事件,就是他大舅哥搞出来的。
一个礼部侍郎,会不知道画是赝品?明知道他妹妹是什么德性,肯花三百两银子买走,难道是因为欣赏吗?
大舅哥却任由这一切发生。
他将画送去给引见的人,送到了宫中贵人手中。
当天下午,当他满怀希望的时候,却被上官叫过去一顿臭骂,那画作也砸到他面前。
他从没这样丢脸过,尤其从上官的口中知道。他的升迁是早有定向,即使什么都不做,他也有机会,却因为这幅画直接给毁了。
而最后顶替他的那人,却和周鸣鹤交好。
他觉得是周鸣鹤给他挖的坑。
加上母亲前几日找他长谈,他才知道秦国公府门前还发生了那件事。
这样他还怎么跟周莹好好过?
可当母亲得知周夫人得三公主看重,又逼他去把人接回府时,他就像吞了只苍蝇似的恶心。
他也劝过自己,周莹怀着孕,那是他的孩子。
他也曾期待过这个孩子,但现在,他已经不止这一个未出世的孩子了。
所以,只触碰了两下,他就用力抽回手。
周莹看到他表情软化,正生欣喜,他的这个动作,让她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她靠坐过去,歪在他怀里,委屈地说:“夫君,这么久,你就没有想过我和孩子吗?那件事是我错了,但我也不是有意的。你还要生我气到什么时候?”
齐思明压着心中的情绪:“我没有生气,你莫多想,回府后安分一些,好生养胎!”
他的冷淡显而易见。
周莹有些失落,但是想到她毕竟又可以回到府中了,以后朝夕相处,她会让齐思明离不开她的。
周鸣鹤下朝后,对齐思明接走周莹没有什么反应。
但对纪池韵竟然被留在三公主府,他的脸色却不好。
纪池韵想要和离,她在府里,只要他不应,她就没办法。
上次三公主的绣品被毁,是怎么过关的,纪池韵并没有细说。
他也留意过,三公主之后没有找过纪池韵的麻烦,但也再没交集。
什么时候她竟又和三公主扯上关系了?
如果她想和离的事三公主插手了,会不会节外生枝?
这么想着,他跟齐氏说:“母亲,叫人帮我备一份礼,我要去三公主府把纪氏接回来!”
齐氏诧异:“接她回来干嘛?难得她肯再次走动,等她和三公主走得近了,于你的仕途也有好处。那可是皇家公主!”
周鸣鹤面色微冷:“你觉得以纪氏现在的态度,她真和三公主走得近了,会帮我吗?”
齐氏一滞,想想顿时觉得大有道理。
现在的纪池韵心里一点没有周家,她攀上高枝对周家一点好处也没有。
不过儿子说的准备礼物,她又有些犹豫:“那可是公主府,准备什么礼物合适?”
周鸣鹤:“……”
他真的需要一个能好好替他打理中馈,让他无后顾之忧,不用在小事上烦心的人。
原本他是有的。
现在怎么一切会变成这样呢?
放印子钱的,已经找过他两次,巨债施压之下,前天他终于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。
虽然暂缓了印子钱带来的压力,但心头却悬了一块大石。
他不应该这样缺钱。
三品大员的俸禄是没多少,可是他有许许多多可以赚钱的门路。只是以前他不缺钱,从来没有去钻研过。
这是被印子钱逼急了,他也终于打破了自己一向恪守的规矩。
三公主府。
接到下人通报周鸣鹤求见,想接回夫人时,三公主有些不耐。
一个个的把她公主府当成什么地方了?
一个还在她府上昏迷不醒。
另一个就急火火地要来接人。
她是想甩掉这个麻烦,让纪池韵回到周家去,请医问药的事,也不需要她来操心。纪氏与周鸣鹤如何,她更不想关心。
可裴渊亭求她了。
她再是不情愿,也得护着。
“告诉他,本公主一会儿要出去郊游,不方便见他,叫他回去吧!”
听到回复,周鸣鹤并没有马上离开。
他在不远处找了个能看见公主府门的地方茶楼喝茶。
两刻钟后,公主府仪仗齐备,朱漆车驾停在府前长街,旌旗轻扬,仆从列队,气派端严。
他盯着公主的车驾,看见嬷嬷,尚仪,宫女,下人,一大群人前呼后拥。
但是其中没有纪池韵。
公主不是留她在府上小住吗?那出门郊游都不会带她?
那公主留她干什么?
周鸣鹤扔了几枚铜板在茶桌上,快步来到公主车驾前,整了整衣袍,行礼:“臣周鸣鹤见过殿下。听闻昨日内子承蒙公主厚爱,留府小住。今日公主不叫内子随行,臣斗胆揣测,可是内子粗鄙愚钝,言行不周、礼数有亏,不慎惹得公主不悦?妹子若有失礼,也是臣管教不严,还请公主见谅。”
楚灵溪踏上车辇的脚步顿住,居高临下的看着他。
她气度矜贵,一张明艳冷傲的脸上带着几分不耐烦。
“你当本宫想留她?昨日她拿着一幅画来我公主府,说是浮云散人真迹。我说你们夫妻真有意思,一个拿着赝品给自家妹妹,一个更是舞到了本公主面前。本公主最恨被人骗。略施薄惩,周侍郎有意见?”
周鸣鹤心中一跳,纪池韵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拿浮云散人的画去送给三公主?
他果然是想通过三公主和离吗?
还好。
自己买不到浮云散人的真迹,纪池韵也不可能买得到。
她现在彻底得罪了三公主,三公主不可能再帮她。
虽然三公主说略施薄惩,但一位皇家公主受了蒙骗,惩罚不会轻。
但这也是纪池韵咎由自取。
让她在外面多碰碰壁,她就会知道安安分分地当她的周夫人,才是最好的选择。
他忙行礼说:“臣惶恐,臣不知道内子行事如此鲁莽愚蠢。公主肯代为管教,是臣的福气,臣自然没有意见。”
三公主唇角冷意一扬,似乎是嘲讽,又似乎是轻蔑的恶意:“倒也不是本公主想留她,不过她暂时下不了床,过上十天半个月的,伤好了,本公主的气出了,自然会放她回府。放心,我不会要她的命!”
周鸣鹤揣摩这话里的意思。
果然如他所想,三公主下手有些重,看来人伤得不轻,都下不了床。
他有些心疼。
但那种心疼的感觉才冒出来,又被他压下去。
咎由自取!
如果她安生好好过日子,能有这一出吗?
都是她不自量力。
她以为现在还是一年前,还是纪行周仍是户部尚书的时候吗?
她现在不过一个罪臣之女,三公主要碾死她,就跟碾死一只蚂蚁一样。
周鸣鹤拱手:“多谢公主手下留情!”
这位脾气不大好的三公主,把人打伤了,还愿意留下她让她养好伤,已经在他的预料之外了。
他提都没提把人接回去养伤。
也许三公主的气还没出完呢?
她自己惹的事就该自己承担后果。
周鸣鹤站在原地,看着三公主的车驾走远,又看一眼三公主府,转身离去。
确定纪池韵并不是得了三公主青睐,相反是得罪了她,他的心情很复杂。
他想到了连着几天都被留在安国公府的宋芷荷。
纪池韵娘家遭遇巨变后,人也变得迟钝愚蠢了吗?
周鸣鹤心事重重地回府。
齐氏在正屋等候良久,看见他将礼物又原封不动的提回来,再看他满脸沉郁晦暗、心事重重的模样,她心急地问:“还真叫那小贱人巴结上了公主,那公主就真听她的,不见你?”
周鸣鹤顺手将礼物放在桌上,长长的吐了口气:“她自己做了蠢事,得罪了三公主,三公主重罚了她,给她脸面说是留她小住,实际上是让她在府里暂时养伤,等伤好了再放她回来。”
他语气冷淡,心里又闷又堵又气又恼。
她这份罪,是为了和离而承受的。
她就真的这么想和离吗?想逃离他身边吗?
他是不是该成全她?
不,他凭什么要成全?
她纪池韵只能是他周鸣鹤的女人,活着是,死了也是!
齐氏听得放下心来。
纪池韵要是好了,她心情就不会好。
现在听说纪池韵没讨到好,还被重罚受伤,她顿时眉飞色舞。
“我就说这是个不省心的,一点没有芷荷懂事。安国公府的老夫人现在对芷荷可好了,更重要的是,芷荷心里有咱们周府。纪氏无子,人还悖逆,成了罪臣之女不说,又得罪了三公主,这可是皇家的人。儿啊,你心里得有个成算。”
周鸣鹤眼神闪烁了一下,没有说话。
三公主第二天进了宫。
她是不想的。
她觉得,纪池韵对不起表哥,就算这是一幅真迹,她也不想替她呈给母后。
可转念又想,表哥明显还放不下,不如让她真的和离后承诺永远离开京城。
人不在眼前了,表哥大概就会真的慢慢放下了。
所以她才不太情愿地跑这一趟。
凤仪宫她常来,尤其是驸马离京办差时,她就会来宫中陪伴母后。
殿内暖意氤氲,皇后端坐在铺着玄色织锦软垫的凤椅上,鬓发梳得一丝不苟,头戴赤金点翠凤冠,气度雍容沉稳,自带六宫之主的威严。
此刻她凤眸微沉,两名犯了错的掌事宫女垂首跪在地上,脊背绷得笔直,额头贴地,大气不敢喘。
“拖下去各罚三月月例,降为粗使,闭门思过一月,日后再犯,绝不轻饶!”
两名宫女连连叩首谢恩,被殿外侍卫轻声带了下去。
“母后,又有谁惹你生气了?我替你好好教训她!”楚灵溪提着裙摆缓步而入。
见她进来,皇后沉肃的神色如春雪消融,眼底瞬间漾起柔暖笑意:“都是些平常琐事,下人做事毛糙,惹了乱子。不过也不要紧,已经处理过啦。”
“我就知道没有什么事可以难倒母后!”楚灵溪献宝一样从李尚仪后里拿过卷轴,“今儿我特意给你带好东西来了!”
皇后笑着说:“又从哪里弄到谁的画来拿给我鉴赏?”
“是母后喜欢的!”
“哦?我喜欢的画作可不少,你说的是哪个?”
“浮云散人!”楚发溪直接揭开谜底。
皇后脸上浮现一丝兴趣,伸出手,把画轴接过来,亲自打开,眼神中已经带了期待。
楚灵溪脸上露出一丝笑来,心想,母后果然对浮云散人的画没什么抵抗力。
但皇后展开画卷,只看了一眼,就兴致缺缺地放到一边,有些失望:“调皮,你拿副赝品过来,是故意考较本宫吗?”
楚灵溪一怔:“赝品?”
皇后倒没生气,只是笑着说:“这位浮云散人流传出来的只有四幅画作。一画山水,一画花鸟,一画云海,一画江月。山水见胸襟,花鸟见情致,云海见旷达,江月见本心。四幅景致各异,可内里风骨一脉相通。山水便在本宫手中,你这又一幅山水,而且画风不同,根本不是浮云散人那种肆意奔放的风格,不是赝品是什么?”
楚灵溪眉心拧紧,接着就被气笑了。
好啊!她还提醒过纪池韵,如果不是真迹,在母后面前根本无所遁形。
没想到她还是弄了一副赝品。
她是怎么好意思让自己把赝品呈送给母后的?是她平时太好说话了,以至于纪池韵竟以为就算是拿赝品充数也没事?
还想让母后开尊口助她和离?
做梦!
想到自己兴冲冲地拿来给母后看,顿时感觉脸上火辣辣的,这脸丢大了!
不怪聂铮对她厌恶至极,这种人,就不配别人对她好!
她咬着牙,气恨地说:“敢欺瞒本公主,回去后,我要叫她好看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