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蚀峡谷上空,那两团光与暗的碰撞已经烧到了最烫的时刻。
太古魔尊看穿了林野道种深处的旧伤,便不再试探,每一招都往那个命门上狠砸。破灭魔功层层叠叠推上来,像涨潮时分扑向礁石的海浪,前一波还没退尽,后一波已经兜头盖脸砸下来,不给半点喘息的间隙。万丈魔主法相挥动魔戈,每一击都带起虚空碎裂的尖啸,破灭魔火燎过之处,连残存的空间碎片都被灼成灰白。
林野枪势如龙,三色道韵在身周旋绕不散。破力拆解魔招,立力固守根基,逆道之力像一双不断交替的手,一只拆墙,一只补墙。但圣王层级的重击一记接一记砸下来,道种深处那几道旧痕终于还是被震出了细密的痛感,像埋在骨缝里的碎瓷片被人翻来覆去地拨弄。
腥甜的气息从喉底往上顶,他咬紧了牙关往下咽,唇角却还是渗出一线温热。白衣左肩被魔火舔了一口,衣料焦黑卷曲,露出下面已经泛红的皮肉。
"压不住了,是不是?"魔尊的声音里带着喘,但更多的是残忍的快意,"带伤跟我拼命,你打算拿什么撑到最后?"
他大手一挥,寂灭黑日转速猛增,成千上万支漆黑魔矛从日轮中喷涌而出,密密麻麻布满整片天穹。矛尖朝下,像一场倒悬的暴雨,每一支都裹着破灭道纹,封死了林野前后左右所有方向。
矛雨落下,整片天都暗了一层。
"逆道·千衡之盾。"
林野枪身横转,三色灵光一层叠一层地在身前铺开。第一层碎了,第二层顶上;第二层碎了,第三层续上。可魔矛的数量太多了,破灭之力像锥子一样钉进盾面,一层又一层地崩裂。有两支魔矛穿过了盾阵的缝隙,擦着他右臂和小腿掠过,皮肉被撕开两道深可见骨的伤口,魔毒趁势渗入经脉,又黑又麻地往骨头里钻。
他踉跄着向后退出数百丈,脚底在虚空中拖出两道凌乱的脚印。那一口血终于压不住了,顺着下巴滴在衣襟前,在白袍上洇开刺目的红。
旧伤在体内彻底炸开,人道道种微微颤动,那几道裂痕隐隐有了扩张的势头,像冻裂的河面在开春时发出细微的崩响。
下方隘口,桓岳在高台上看得真切。他捏诀的指头一僵,嘴唇动了动,到底没喊出声——界主受伤的事要是传开,防线士气会当场崩掉。他只把阵诀掐得更快了,指尖的血丝顺着掌纹往下淌,阵图上的灵光却亮了几分。
可大阵光幕已经千疮百孔。左侧三段阵地被魔兵撕开了口子,戍守修士跟涌进来的魔兽绞成一团,法宝炸裂的光芒和残肢断臂一起飞上半空。夜沧浑身是血地从一处缺口杀出来,长刀劈碎一头太古魔兽的头颅,抹了把脸上的血水,扯着嗓子喊:"左翼补上了!右翼谁在守?"
右翼没人答他。守阵的人已经倒了大半。
青岚蹲在丹堂临时搭起的帐篷边上,手里的生骨散往一名小腹被贯穿的年轻修士伤口上倒,可药粉刚撒上去就被涌出的血冲开。她拿袖子胡乱擦了一下脸,转头对身后喊:"止血丹!还有没有?"
学徒翻遍了箱子,摇了摇头。
高空的战局没有因为地面的惨烈而放缓。魔尊抓住林野伤势暴露的时机,法相大步踏前,魔戈高举过顶,戈刃上凝聚的毁灭之力让周围百丈内的空间都开始向内坍缩。他要一招定生死。
"受死——"
魔戈劈落的前一息,一缕极淡的黑暗气息从裂隙之外的星海深处渗了过来。
那气息不算暴烈,却沉得让人心头一坠。太古魔尊的戈锋在半空顿了一顿,眼角余光扫向远方——那片原本空无一物的黑暗里,一艘艘域外战舰的轮廓缓缓浮出,像巨鲸从深海抬起了背脊。舰板上密密麻麻的黑暗战士列队肃立,没有举兵,没有喊杀,就那么静静地站着。可那安静本身,比任何冲锋都更让人脊背发凉。
渊殛的舰队停在了极远处,不远不近,恰好是进可攻退可守的距离。
渔翁现身了。
太古魔尊脸色一沉,魔戈僵在半空,劈也不是收也不是。他扭头朝那片黑雾中的人影低吼:"渊殛!你什么时候来的?"
"来了有一阵了。"渊殛的声音隔了整片战场传过来,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,"看你们打得热闹,没好意思打扰。"
太古魔尊胸口那股怒火烧得他魔铠缝隙里渗出的黑气都粗了几分。他当然明白渊殛打什么算盘——等自己和林野拼到灯枯油尽,他再轻轻松松出来把两边都收拾了。可明白归明白,眼下这个局面,他骑虎难下。收手?不甘心。继续打?旁边蹲着一条随时会扑上来咬喉咙的毒蛇。
林野也看见了那片黑暗舰队。他握着枪杆的指节收紧又松开,借这个动作把喉头第二口血又咽了回去。两大域外圣王同时在场,这种死局他并非没有预料过,但当它真摆在面前的时候,每一个选择都像踩在薄冰上。
渊殛的黑雾翻涌了一下,声音再度传出:"太古魔尊,林野,你们二位打得很尽兴,我就不插手了。不过第三块秘钥——"他顿了顿,"林野,你把它交出来,我带兵走。隘口我碰都不碰。"
"放屁!"太古魔尊吼出声来,"秘钥是域外的东西,凭什么分给你?"
"凭我手里有第二块。"渊殛的语气依然不咸不淡,"凭我身后这亿万大军。你非要接着打,我不拦你。等你力气耗干,秘钥我要,你手下那些残兵败将,我也不介意一并收了。"
两句话抛出来,战场上空的气氛骤然变了味。原本是诸天对域外的攻防战,此刻却成了两名域外圣王之间的拉扯和角力。他们目的一样,心思却一个比一个深,谁也信不过谁。
林野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空隙,把体内翻腾的伤势往下压了压,枪尖抬起,指向太古魔尊。他说话时气息不太稳,声音却清楚:"魔尊,你看明白了。你来拼命抢秘钥,抢到最后便宜谁?你前脚杀了我,后脚渊殛就把你和你的魔军一锅端。你替他做嫁衣,你甘心?"
太古魔尊脸色变了又变,嘴角抽搐了两下。他当然不甘心。他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被人当枪使,渊殛那张嘴脸他太熟了,当年在域外争夺位阶时就见识过这人翻脸比翻书还快。
可叫他空着手退走?耗费了这么多兵力,亲手撕开了裂隙封印,打到麾下魔将都折了两位,就这么走?
他那一瞬间的犹豫,就是林野要的。
衡圣枪猛然暴起三色光华,逆道之力在枪身中瞬间攀升到顶峰。
"逆道·碎魔衡天。"
这一枪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哨,笔直地钉向魔主法相的胸口。枪尖过处,三色道韵撕开层层魔气,快得像一道念头本身。
魔尊心神还在渊殛那番话里没完全抽出来,反应慢了一线。就是这一线——枪锋贯入法相心口,万丈高的漆黑身躯从胸膛开始炸裂,魔纹寸寸崩碎,像一面被打碎的铜镜溅开无数碎片。法相轰然坍塌,魔气四散溃逃。
太古魔尊本体猛地喷出一口黑血,魔铠胸甲凹进去一块,裂纹从凹痕向四面八方蔓延。整个人向后倒飞千丈,撞碎了三块悬空的巨石才堪堪稳住。
这一枪重创了他。
林野也不好过。强行催动逆道之力牵动了道种深处所有旧伤,那口一直压着的血终于喷了出来,温热的液体溅在枪杆上,顺着纹路往下淌。道种裂痕的刺痛从胸腔直窜上颅顶,他眼前黑了一瞬,凭本能攥紧了枪身才没有栽下去。
他没有追击。枪尖遥遥指着魔尊的方向,人却没有往前踏出一步。
不是不想杀。是不能。
旁边那双幽暗的眼睛还盯着呢。
高空陷入了一种极其微妙的安静。三个人,三个方向,谁也动不了。太古魔尊捂着胸口喘粗气,又怒又忌惮地看着林野,余光还得防着渊殛。林野立在那里,枪尖上的三色光还在明灭,但那光芒比方才暗了不少,像一把烧了太久的火把。渊殛笼罩在黑雾里,什么表情都看不出来,但谁都知道他在盘算——盘算现在出手,能不能把两个人一起拿下。
下方隘口,人道大阵的光幕已经残破到几乎透明。好几段阵地直接暴露在魔军的冲击之下,戍守将士用血肉在堵缺口。夜沧从一堆魔兽尸体里拔出刀来,喘着粗气望向天空,刀身上的血一滴滴砸在焦黑的地面上。
主峰道台上,桓岳十指掐诀的速度已经慢了下来——不是他不想快,是指尖的灵光已经弱了大半,阵图边缘好几处符文黯淡下去,像燃尽的灯芯。他低头看了一眼阵眼深处那块灰黑色的骨片,禁制还在,但整座大阵像一口破锅,四处漏水。
他抬头望向高空那道白衣身影,手心攥出的汗浸湿了掌中诀印。
成败,就在这片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