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野冲出光幕的那一刻,身后三色光壁的嗡鸣被风声扯碎,他整个人像一柄掷出的枪,直直扎进魔气翻涌的潮心。
漫天魔气黏稠得像活物,裹着破灭魔火在虚空里烧出扭曲的波纹。无数魔兵嘶吼着要冲上来,可两大圣王威压一碰,近处的域外战士便如退潮一般仓皇后撤,盔甲缝隙里渗出的汗与魔血混在一起,滴落虚空便被蒸成黑烟。交战圈自动空出一片,方圆百里之内,只剩两人对峙。
太古魔尊站在那片空域的中央,魔铠肩甲上的裂痕还留着古墟之战的旧迹,头顶寂灭黑日缓缓转动,周边虚空坍陷出一圈暗沉的引力环。他盯着前方那道白衣身影,胸中那口气没有因为林野现身而泄出去半分。
“林野,秘钥交出来,你走你的阳关道,我回我的域外。”他的声音沉得像磨盘碾过石板,“非要死撑,今天这片天,就是你的坟。”
林野横枪于身前,三色道韵顺着枪身缓缓攀上臂膀,像三条颜色各异的小蛇盘绕游走。“秘钥是上古拿来拴本源之源的缰绳,交给你,等于把锁链递到豺狼嘴里。”他歪了歪头,语气里甚至带了一丝懒散,“想要?枪尖上说话。”
魔尊没再搭腔,抬手便是一掌。
那一掌拍下来的时候,整片长空像被人从上方摁了一掌的纸面,向下凹出一个巨大的掌印轮廓。漆黑魔掌裹着破灭大道,掌心纹路之间域外毁灭本源翻涌翻滚,掌风尚未触体,林野鬓角碎发已被压得向后扯直。
“破灭魔印。”
掌印兜头砸落,方圆百里的虚空浮石像被无形大手碾碎成齑粉。
“逆道·衡天壁垒。”
林野枪身一横,三色光华暴长,在身前凝成一面横贯天地的光墙。这一次的光墙不再像往日那般一味硬抗,金绿红三道气流在壁面上交错流转,生养道力像水渗进沙,一层一层消解着魔印里那股毁天灭地的蛮横力道。
轰——!
两股力量对撞的闷响传出去极远,远到隘口深处几名正在包扎伤口的士兵都下意识捂住耳朵。冲击波荡开,周边数百名没来得及退远的魔兵被气浪扫中,铠裂骨碎,像破布一样甩向四周虚空。
光墙剧烈震颤,裂纹像蛛网一样从撞击点向外蔓延,但到底没有碎。林野身形向后滑出百余丈,脚底在虚空里拉出两道三色光痕,胸口气血翻了一翻,被他硬压下去。闭关之后,逆道破立合一,确实让他脱了一层旧壳,可太古魔尊这座山,终究是域外立了多少年的老峰,不是闭关一两次就能平趟的。
魔尊眉头动了动,这一丝意外没能掩住。“嗯?破立合一……以生衡灭,不再烧命搏命了。”他嘴角扯了一下,不知是赞还是嘲,“可这点长进,挡得住我几招?”
话音未落,他已踏步逼前。魔铠之上纹路尽数亮起,漆黑中透出暗红的光,寂灭黑日陡然加速旋转,无穷无尽的破灭魔火从日轮边缘倾泻而出,铺天盖地,像一整片燃烧的黑海倒扣下来。
魔火过处,虚空里残留的道纹印记被灼烧成灰,连神魂感应都被烧得发钝。这是魔尊压箱底的功夫之一,轻易不祭,祭出来就是要人命的东西。
火海之中,林野枪影如狂风卷雪。
三色枪芒一圈一圈向外铺开,金道定住自身道基不倒,绿道生机如细流护住经脉,人道赤红引动万灵意念在周身结成一层又一层护罩。魔火舔舐上来,滋滋作响,灵光被一层层剥落,像被火舌吞吃的纸页,但剥一层,底下又生出新的一层,终是没能触到皮肉。
下方断魔隘口,此刻已被血与火浸透。
数不清的魔兵与太古魔兽一波接一波撞上人道衡天大阵的光幕。光壁表面涟漪密布,每一道裂痕刚被桓岳补上,下一波冲击又在旁边炸开新的缺口。主峰道台上,桓岳十指翻飞掐诀,指节因为发力而泛白,额角的汗顺着颧骨滴落在阵图边缘,洇开一小片深色。
“左翼副阵眼告急!光壁已薄到三寸!”传令兵嗓子都喊劈了。
“夜沧呢?”桓岳头也不抬。
“夜沧大人已经带人赶过去了。”
果然,左翼防线深处,夜沧领着逆流精锐像一把烧红的刀切入脂油,刀光翻卷之间魔兵成片栽落。但他们前脚刚补上左翼的洞,右翼又传来崩裂的闷响。
“丹堂!丹堂!这队十二个人,九个断了经脉!”
青岚蹲在伤员堆里,把最后一瓶回灵丹塞进一名年长修士嘴里,转头朝身后学徒喊:“去库房把第二排那三箱生骨散全搬过来,别等登记了,先救人!”
高空的战局没有因为地面的惨烈而放缓半分。
魔尊见魔火烧不透林野的防,双手陡然结印,身后虚空坍塌出一尊万丈魔主法相。法相通体漆黑,面容模糊,唯有一双眼睛亮着暗红的光,手中一柄破灭魔戈横贯长空,戈刃边缘的空间像被烫伤的皮肉一样翻卷起黑色的卷边。
“万古魔戈斩。”
法相挥戈劈下,虚空被斩出一条极长的漆黑空间裂痕,裂痕两侧的空间碎片朝外翻飞,像被犁开的冻土。
林野双目一凝,不闪不避。
“逆道万衡,破立同归。”
衡圣枪猛地冲天而起,三色道韵尽数灌注枪身,枪体一半迸发逆伐万物的锋锐,一半缠绕生生不息的构筑之力。这一枪刺出去,矛头对准的不仅是魔戈的毁灭锋芒,更是法相内部那一道一道支撑道纹的根基节点。
枪尖与魔戈撞在一处。
咣——!
那一声金属颤音绵长而尖锐,像一根烧红的铁针扎进所有人耳膜。万丈魔主法相手臂上的裂痕蔓延开来,密集如陶器釉面剥落,簌簌往下掉着黑色的碎屑。太古魔尊身躯一震,魔铠缝隙之间渗出几缕漆黑的魔血,洇在肩甲那几道旧痕旁边,新旧交叠。
林野也被巨大的反震弹飞出去,枪身几乎脱手,他虎口崩开一道口子,腥热的血顺着枪杆往下淌。嘴角那丝淡红没压住,顺着下颌滴在衣襟上。道种深处,那几道旧日的隐痛像被人拿针挑了挑,又钝又沉地蔓延开来。
魔尊的目光像鹰隼一样钉住了他嘴角那丝血色。
“哈。”他笑了,声音里带着一整天头一回露出的真切的快意,“你道基有旧患,还没长好。林野,你今日是带伤出战。”
他不再留力。寂灭黑日猛地扩张,整片战场的魔气像被漩涡吸扯一般疯狂向他周身汇聚,魔铠上每一道纹路都亮到刺目。他要一鼓作气,把林野那道旧伤撕开、扯大、捣碎。
就在两股力量即将再次对撞的前一息。
裂隙之外的黑暗星海深处,一双幽暗的眸子静静地注视着这片战场。
渊殛的舰队停在极远极远的虚空边缘,像一条蛰伏在深水里的巨蟒,连甲板上的灯火都熄了。没有进,也没有退。
他就这么看着。看魔尊拼命,看林野带伤硬撑,看两边一口气接一口气地往下耗。他不急。他等的是那口气接不上来的一刻,等两边都趴在地上起不来的时候,再慢慢走过去,弯腰捡起他要的东西。
高空之上,魔潮再次压来。魔尊催动全部圣王之力,法相重新凝聚,魔功铺天盖地,一波猛过一波,死死缠住林野,不给半息喘息的机会。
林野枪影翻飞,三色光华在魔气里明灭不定。逆道之力每时每刻都在碎灭魔功,又每时每刻都在修补自身,像一口不断漏水又不断舀水的破缸。旧伤被反反复复牵动,每一次硬接重击,神魂深处就传来一记钝痛,像有块骨头裂了缝还没长牢,稍微一用力就往外渗。
下方,人道大阵的光幕已经薄得像一层蝉翼,多处透出裂隙后方黑色的魔气。桓岳抬头望了一眼高空中那道在魔潮里忽隐忽现的白影,又低头看向阵眼深处那块安静沉在禁制里的灰黑色骨片,十指掐诀的速度又快了三分,指甲盖里已经渗出血丝。
他不说。但心里清楚——再这么耗下去,那道防线,撑不了太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