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隐微微一怔,从老头手中接过灵剑,低头凝视。
他认得,这是昨夜那女人留下的剑,也是他长到这么大,师父头一回递到他手中的兵器。
蓬莱岛上,他在无数天骄和金刚的围攻下狼狈辗转,老头于天空袖手旁观。
偏偏到了瓜州城外,却给了他一把灵剑。
少年深吸一口气,心下了然:他李隐的头可以低,但师父的面子,不能丢。
老头忽而一笑:“有什么好怕的,不就是打一架?天音寺石碑上那些鬼画符,难道不是你的底气?”
李隐犹豫了一下,转头望向对面二人。
沉吟片刻才开口:“我跟你无冤无仇,能不能放我一马?”
红衣少女顿时不乐意了,快步过来拉住李隐的袖子晃了晃。
气鼓鼓地指着沐雨说道:“怎么说你也是个男人!我和沐雨还欠着你人情呢......本来不该找你麻烦,可他是青云观弟子呀。”
少女眼珠一转,拍手道:“这样吧,你们只比一招,不管输赢,都不许再打,成不成?我饿了,我想进城吃面!”
“我同意!”、
金老头大袖一挥,不由分说拉着少女往后退了十丈,将场地让给对峙的两人。
又笑吟吟补了一句:“无妨,你们两个尽管放手,老夫替你们看着,保管死不了人。”
少女顿时哑口无言。
心里暗叹,天下师尊千奇百怪,可像这老头一般,收了个宝贝徒弟却从不教他打架.
被人逼到墙角,才临时怂恿徒弟迎战青云观天骄的人,还真是头一回见。
“可以。”
沐雨点头应下,后退三丈,缓缓拔出灵剑,对着李隐端正一礼:“师弟,小心了。”
青云观弟子做事从不拖泥带水,话音落,剑已出手。
两人相距不过三丈,剑光如长虹贯日,转瞬间已斩至少年身前三尺。
“小心!”
红衣少女忍不住惊呼出声。
然而只听“嗡”的一声,李隐的身影凭空消失。
他早捏好了一张隐身符。一见沐雨来势凶猛,根本来不及细想石碑上那些招数,干脆先隐去身形。
就在灵剑临体的刹那,少年已然化作虚无。
“噗嗤......”
少女忍不住笑了出来:“李隐,你这个怕死鬼!”
她万万没想到,这小和尚剃了光头,竟还使得出正经道门的符箓之术,连剑都没拔,人就没了。
说好的男人气概呢,怎么能直接跑路?
“别跑!”
沐雨一怔,旋即提剑朝着少年消失的虚空横扫而去。
无论如何,这一招总要走过,否则日后回师门无法交代。
可他忘了,自己修的是刚猛路数,金丹境的修为,而眼前的李隐不过刚刚恢复到筑基三重。
按常理,对方根本不敢正面硬接。
就在他一剑如行云流水掠过虚空的时候......
李隐的身影忽然在另一侧重新现出。
少女捂住嘴,眼睛瞪得溜圆:好小子,竟绕到沐雨身后去了!
剑光如虹,虚空中被斩出一道真空裂痕,凌厉至极。
可让老头和少女都没有料到的是,李隐绕到道士身后,丝毫没有拔剑偷袭的意思。
反而像天音寺的佛子那般,平平一拳轰出!
少女不忍直视,别过脸去。
在她看来,这一拳就算打在沐雨身上,也不过是蚍蜉撼树,少年怕是要被反震得倒飞出去。
老头抬手捂住额头。
无奈叹道:“唉,都是老头不好......早知道,当年就该早些教你剑法。”
“砰!”
不料李隐这一拳,却携着一股佛门金刚至刚至烈的拳劲!
金老头一愣,旋即想起来,自己这徒弟拜过天音寺的老和尚为师,想必道一和尚早已偷偷传了些保命的本事给他。
李隐自己都不清楚,这一拳怎么如此刚猛霸道。
少女一声惊呼!
沐雨手中的灵剑竟被震得脱手飞上半空,直直朝她面门斩来。
金老头伸手一指,轻巧夹住剑锋,吓得她花容失色。她怔怔看着,金丹境的沐雨,竟被这小和尚一拳轰飞出三丈开外。
少年一拳轰出,终于长舒了一口气。
收了灵剑,咧嘴一笑:“多谢师兄承让!”
沐雨在半空中一个白鹤亮翅,稳稳落在三丈外。
看了看李隐收剑的模样,不由哂然一笑,自嘲道:“没想到师弟居然用拳头和我过招......也罢,五年之后,我再来领教,到时可不许再躲了。”
“啊?”
李隐呆住了。
三教后人约他二十年后一战,他不知天高地厚又约了东海剑圣三十年,如今这道士又约他五年比试。
合着全天下的修士,都拿他当磨刀石?
“不打了?”
金老头淡然一笑:“那就五年之后再比。先进城,这丫头肚子都咕咕叫了,走!”
说完,他牵着红衣少女的手,一步踏入瓜州城门。
“师父等等我!”
少年跟在后面一路腹诽......见了好看的姑娘,老头就把他扔到脑后,拉着人家跑得比谁都快。
沐雨跟在后面,望着李隐的背影,一路不依不饶地嚷嚷:
“李隐,今日这事若让我师尊知道,非揍我一顿不可。下次你去青云观,可不许再提今日!”
“李隐,今日咱们是平手,不是我怕你!”
“罢了,不说丧气话......总之,望你多学些本事,五年后我们再战。”
李隐跟在师父身后,轻“嗯”一声,算是应下了。
金老头忽然转身,嫌弃地瞥了宝贝徒弟一眼,开口骂道:“老子给你剑,是当摆设的?”
少女指着自己的脸颊,笑盈盈打趣道:“李隐啊李隐,可惜我喜欢的是沐雨。以后你再英雄救美,记得要人家以身相许哦,可别再便宜了别人!”
李隐一惊,被脚下石头绊了个趔趄,重重扑倒在地。
少女乐得咯咯直笑:“哎哟,你也是跟几位师姐双修过的人,怎么还脸红?啧啧,沐雨你看看人家......”
沐雨无言以对。
李隐吐掉嘴里的沙子,恨恨地吼道:“那谁,告诉我你的名字!”
......
进了瓜州,少女嚷着要吃羊肉面。
金无相领着三人来到最出名的马大胡子面摊,一人点了一大碗超大号羊肉面。
李隐向沐雨介绍道:“瓜州的细毛滩羊,清水煮萝卜,不用任何香料,已是天下最鲜美的食材。”
沐雨不信,低头喝了口汤,又夹了一大块白煮羊肉送进嘴里。
一下子愣住了,啧啧赞叹:“果然好吃!”
少女嫌弃地瞥他一眼,笑道:“这儿的羊哪有我家的好?”
金老头也不搭话,自顾吃完一碗面,抹了抹嘴,对李隐吩咐道:“吃完回家等我,我去城里转转。”
“你不带我?”
李隐吓了一跳,以为老头又要撇下他。
金老头气得瞪了他一眼,骂道:“过了年你就十五了,怎么还一天到晚缠着我不放?”
少女眯着眼笑道:“老头快走。”
李隐只好挥挥手:“那好吧......吃完我带他们逛逛,天黑前肯定回家。”
虽然渊湖边的院子没了,但琉璃塔在他身上。
师徒二人走到哪里,哪里便是家。这还是少年头一回离家这么久,他真有些想念那湖畔小院,和那一排青青杨柳。
看着老头背着手走远,少女这才松口气。
拍了拍少年的肩膀:“我叫白荷,以后姐姐带你去北方雪国玩啊!那里的羊肉肥美,管够。”
“白荷?”
李隐看着身边低头吃面的沐雨,忽然笑了起来。
想了想说:“我说,青云观的女人太凶,不如跟这位仙子远走他乡,也好过有朝一日被你师姐逼着双修。”
李隐只要一想起女人,就忍不住联想到双修、想到吞噬。
沐雨翻了个白眼,端起酒杯灌了一大口酒,吃了几块羊肉又喝了两杯。
心情激荡之下,看着眼前的少年重重叹了口气。
想到方才一战,这家伙先隐身、再一拳偷袭,和他想象中的少年截然不同。
看来传说中那位先天圣体,真被他师姐坑得不轻,否则也不会逢人便劝离青云观。
搞得好像青云观的师姐......人人都以找男人双修为乐似的。
想到这里,沐雨一时语塞。
好家伙,不知不觉间,青云观的名声就这么被这小子败坏了。
见道士无语,少年只好叹口气,把师父给的灵剑拔出一寸。只听“铮”的一声,寒光凛冽,剑柄上赫然刻着两字:“听雨。”
电光石火间,李隐恍若回到皇城听雨楼。
他想起飞升而去的雪国公主,想起天劫之下灰飞烟灭的皇子,忍不住喃喃道:“沐雨,你可千万不要辜负白荷姑娘。”
少女闻言,一瞬间红了脸。
沐雨不明所以,怔怔看着李隐:“你比我小,瞎说什么呢?你......有过喜欢的人吗?”
李隐摇摇头,低声呢喃:“我见过最惨烈的爱,所以,你若真心喜欢,就别让她离开你,别为了青云观,放弃喜欢的姑娘。”
“说得好!”
就在这时,风中响起一声喝彩:“小和尚,你这番话深得我心......哎哟!你这剑也不错!”
李隐正犹豫着,要不要把皇城所见之事告诉眼前两人。
便见一袭白袍、偏偏生得五大三粗的汉子,正缓步朝面摊走来,远远盯着他手里的灵剑,眼中精光一闪。
李隐一愣,警惕地问:“你是谁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