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隐神识微动,远远看见那黄衫少女一行人匆匆出了镇子。
那些方才还在街边哭天抢地、收尸埋骨的行人,此刻竟踪影全无,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。
他心头一惊,再抬眼时,一个白胡子老头不知何时已坐进酒馆。
正颤巍巍地拍着桌面,嚷嚷要酒喝。
“天还没黑呢,方才死去的怨魂就冲进来了?”李隐暗自骇然,“难不成这酒馆掌柜,跟那老人生前有什么过节?”
谁知掌柜李四海见了那老者,只是皱了皱眉,叹口气。
低声说道:“我说老家伙,你们真就这么狠心?再说了,你也不怕吓着我的客人?”
老头咧嘴一笑,尽是苦涩,仿佛没看见一旁的妇人与少年,径自寻了张桌子坐下。
伸手轻叩桌面:“来一壶酒,压惊!”
就在这时,一道白虹骤然划破长空,在盘龙镇上空炸开一朵烟花,绚烂刺目。
李隐看得目瞪口呆。
死人跟活人同桌说话,还要喝酒压惊?
他这是误入了阴曹地府不成?
更诡异的是,镇子上明明刚死了九十九口人,哀声未歇,竟还有人放烟花庆祝!
一念及此,他脱口喝道:“哪来的魑魅魍魉,敢来吓唬小爷?还不快滚,否则我一张黄纸送你归西!”
说着便伸手入怀,似要摸出什么法器来。
玉娴却一把按住他手臂,摇头沉声道:“你喝醉了!”
李隐一愣——他才喝了三杯,哪来的醉意?
掌柜李四海瞧着少年那副模样,忍不住又叹一声。
朝那老头苦笑:“你来得早了些,或者说,你们怕是没想到,今日会有贵客登门......”
他口中的“贵客”,自然不是方才离去的黄衫少女一行人。
快马加鞭,陈家小姐想必早已远远离开盘龙镇,此时近在眼前的,唯余青云观的两人。
老头闻言,转头瞥了那惊魂未定的少年一眼,喃喃道:“话说,是不是我看走了眼?这小子怎么跟个白痴似的?”
玉娴轻轻拍了拍李隐的肩膀。
语重心长:“记住,有时候别信你眼睛看见的东西——否则,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。”
李隐怔在原地,用力晃了晃脑袋,想让自己清醒些。
玉娴却已端起了酒杯,神色陡然肃穆。
至少在李隐看来,面前这女子霎时变得高高在上,宛若九天谪仙。
而方才那副疯癫模样的老头,也不再装傻充愣。
一口饮尽杯中酒后,重重叹气,自言自语道:“此事说来话长,跟青云观无关,是白家跟陈家的破事......”
听在李隐耳中,却像极了青云观长老正向掌门禀报内情,直听得他目瞪口呆,一时竟说不出话来。
难怪酒馆掌柜对长街横尸熟视无睹.
难怪玉娴提着他径直穿过小镇来到酒馆——这大概是他此生听过最不可思议、也最狗血的一桩事。
盘龙镇白家,早年受三江城陈家恩惠,上一辈便定下婚约:无论白家生男生女,都要嫁入陈家——入赘。
李隐在瓜州城里也见过穷苦人家的公子,为了生计入赘女方,到头来大多没什么好下场。
却不曾想盘龙镇数一数二的世家公子,竟也要走这条路。
且不说白泽愿不愿意,单说白家三代单传,到了这一代,所有指望都在白泽身上,怎肯让他去替陈家开枝散叶?
按说此事并不急迫,白家公子与陈家小姐都尚未成年,本不至于闹到今天这步田地。
谁知前些日子陈家来信,说小姐即将登门拜访,顺便带走白泽,回三江城完婚。
白家老爷一听,当场昏死过去。
家主急忙召来几个门客商议,其中一位江湖郎中竟出了个瞒天过海的馊主意。
于是,便有了今日李隐和玉娴眼中这一幕。
李隐听得心惊肉跳,玉娴却咯咯直笑。
拍着桌子笑道:“这郎中,可真是一个人才,可堪大用!”
白胡子老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,他本是青云观长老,长年驻在盘龙镇,算是外派的一只眼线。
看了一眼目瞪口呆的少年,又继续说道:“那郎中先激怒白家公子,又在他酒壶里下了‘三日醉’......”
玉娴点头:“所以,无论老人、孩子还是妇人,喝下此酒便口吐鲜血,成了假死之状?”
“没错!”
老头苦笑:“白家主人的意思,与其白家无后,不如让白泽背上杀人恶名,浪迹天涯,断了陈家的念头。”
掌柜李四海也叹道:“但凡世家女子,恐怕都容不下一个‘杀人恶魔’做自己的赘婿——毕竟,面子还是要的。”
李隐无语半晌,忍不住问那老头:“不是三日醉么?怎的你不到一日就醒了?”
老头淡淡一笑:“陈家小姐一走,我们自然不必再装。郎中还在白家,自有解药。况且整个盘龙镇的人都收了白家好处,绝不会出卖他们。”
李隐听呆了,看着玉娴喃喃道:“好大的手笔,这得够我去花月楼喝上一年花酒了!”
“呸!”玉娴一巴掌拍在他头上,笑骂道,“你是出家人,脑子里怎么不是女人就是钱?”
掌柜却忽地想起什么,脸色一变。
朝玉娴拱手道:“适才陈家小姐邀公子去三江城......今日之事,还请公子千万莫要泄露出去,否则咱们都有麻烦。”
“啊?”李隐一愣,“你们已经将消息传去三江城了?”
“不然呢?”白胡子老头叹气:“若不如此,陈家老爷怕是断不肯罢休。”
“放心,他不敢多嘴。”玉娴看着李隐,淡淡一笑:“但凡此事出了差错,我便亲手剥你一层皮。”
李隐浑身一哆嗦,立马闭紧了嘴巴.
心下暗暗叫苦:真是好奇害死人,早知道就不下山了。
这一夜,少年噩梦连连。一会儿梦见白家公子满身鲜血,朝他喊:“兄弟救命,我好可怜!”
一会儿又见陈家小姐持剑追杀,怒斥:“我好心请你去三江城,你却跟白家合起伙来骗我!”
再一转眼,九十九具身首异处的尸身化作怨魂,缠着他嚷:“你为何不救我们?”
千般噩梦缠身,醒来时一身冷汗。
青云观那老头早已备好马车,亲自充当车夫,候在酒馆外。
李隐揉着眼走出门,心里纳闷:昨晚怎么没一个人来闹事?
那三江城来的陈家小姐也太好打发了。
......换作是他,怎么也要挨家挨户打听清楚,问明缘由:好好一个世家公子,怎么就忽然成了杀人狂魔?
想来是少女矜持,不屑多此一举。
一行三人出了盘龙镇,渐渐远离青云观的地界。
少年心情复杂,想着一个好好的公子竟被逼得浪迹天涯,着实可怜。
玉娴靠在车厢里闭目养神,却忽然开口:“你心情如何?此去三江城,再见到陈家小姐,会不会怕?”
“我怕她?”
李隐摸着自己的瘸腿,苦笑连连:“我一个瘸子,又是个穷鬼,连一杯春风都买不起,有什么好怕的。”
“呵呵,没准陈家小姐求而不得,偏看上你这个瘸子了呢?”
玉娴微微一笑,“若真如此,她也得排在我后面......等你帮我修完三千石阶再说。”
赶车的老头闻言,手一哆嗦,鞭子差点脱手飞出。
他连忙运功,手臂瞬间伸长数倍,将鞭子凌空抓住。
心里却骂了一句:好家伙!原来这瘸子就是青云观传说中那个在落笔峰修三千石阶的狠人?”
“一个少年,一个瘸子,竟能在落笔峰活下来,还能在圣女都去不了的地方呆这么久......他娘的,也是个狠角色!”
玉娴白了少年一眼,伸手掀开帘子,喃喃道:“等你回山,就能吃蜜桃了。”
“是啊,我差点忘记这事。”
李隐怔了怔,脱口问道,“你不跟我去三江城?不去花月楼试试那春风、秋露、夏花、寒霜?”
“不去!”
玉娴慵懒地靠在车壁上,语气淡然:“这一次,我给你自由。你若言而无信,大可以就此逃走。”
“我要去见一个朋友......倘若来得及,我会回三江城......如果你玩够了,我还没回来,你就回盘龙镇,去酒馆找这老头。”
女人轻叹一声,幽幽道:“你若想入金丹,就完成跟我的约定。”
李隐张了张嘴,终究没说话。
他没有想到,玉娴竟真让他一个人走,给了他十足的自由。
他眼珠转了转,瞥向挥鞭赶车的老头,旋即又否定了自己的猜疑——人虽是走了,可这老头还跟着去三江城。
不就是派了个眼线暗中盯着自己么?
想到这里,他挠了挠头,苦笑:“前辈,我有个小小的请求......能不能给我点银子,我想去尝尝那七品酒。”
“你真想去?”玉娴一挑凤眉。
“不能去么?”李隐笑道。
“醉红尘你就别想了,我怕你被花月楼的老板娘打死。”
玉娴叹气,心想你变着花样,不就是想缠着我带你去花月楼喝那杯醉无忧?
没出息!
有本事自己去求啊,可花月楼那地方,又岂是你一个小瘸子能踏足的?
话虽如此,她还是掏出钱袋扔到少年面前.
淡淡一笑:“倘若那女人真想打死你......可以告诉她,你是落笔峰的长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