少年听说,三江城乃是青云观左近最为繁华的一座城池,心里不由一动......
不知玉女宫的圣女,今年会不会来赴那场诗会?
又或者,青云观的圣女文青玉,会不会在山上待得腻了,突发奇想,也一溜烟跑下山来,凑这一城的热闹?
可让他没料到的是,老头并未直奔三江城,反倒绕了整整一日的弯路。
直到玉娴果真下了马车,身姿袅袅,飘然远去,李隐仍觉一阵恍惚。
就这么走了?
真把自由还他了?
还是说,那女人算准了他舍不得落笔峰,笃定他为了金丹之境,终究会乖乖折返?
想得倒美。
老头告诉他,距三江城地界,大约还有半日脚程。
夏日的太阳裹着闷得心慌的热浪,李隐闷得心头发躁,索性一把掀开车帘,冲外头嚷道:“老头歇着,我来赶车!”
想起当初释玉音手把手教他赶车,瘾还没过足,便到了玉音寺。
之后便跟在那老和尚身侧,飞越万里关山,直抵蓬莱。如今重握鞭杆,倒有几分旧梦重温的意味。
老头一愣,旋即朗笑出声:“你想试试,那敢情好!来!”
说罢勒住马,把缰绳交到少年手里。
自己悠哉进了车厢,歪身躺下,拎起酒壶呷了一口......
享乐一时,便是一时。
李隐回头问道:“她为什么不直接带我去三江城?偏要绕上一天的远路,难不成只为看风景?”
在他眼里,春已尽,夏日炎炎,哪有什么景致可言。
老头想了想,沉吟道:“她......兴许是想让你多看看这路上的世情,多长些见识?”
老头对李隐的底细一无所知,自然不敢妄加揣测。
“好吧!”
李隐欢快地甩开鞭子,嘴里哼起儿时的歌谣......
管那女人怎么盘算,反正这一刻,他是快活的。
加之要去三江城,去花月楼赴那诗会,这还是他头一遭独身经历这等事,心头便越发雀跃。
只要玉玄真人不回来。
只要文青玉不上落笔峰。
在青云观待上一年半载,似乎也不是不行。
诗会他并不上心,只想拿玉娴给的那笔银子,去花月楼尝尝那七盏名酒,瞧瞧究竟什么样的酒,敢卖出那般天价?
正想得美,马儿忽然一声惊嘶,蹄子顿住,车身缓缓停下。
李隐抬头望去——只见前方十来丈处,站着一位容颜清丽、头簪珠钗、素衣飘飘的少女,正冲他招手。
霎时间,李隐头皮一阵发麻,浑身不自在。
毫不夸张地说,如今但凡遇见年轻貌美的女子,他本能便想掉头就走——直觉告诉他,撞上这等人物,准没好事。
可眼前道路不宽,少女拦在正中,马车根本无法绕过。
他只得勒紧缰绳,让马儿停下。
“怎么?”
老头睁开眼问道:“这么快就到了......”
话未说完,目光越过帘缝,瞧见那拦路的少女,不由微微一怔。
未等李隐开口,便抢先招手招呼:“姑娘怎的一人上路?可是遇着土匪了?”
“前辈,我要去三江城,能否载我一程?”少女浅浅一笑,目光径直掠过赶车的少年,仿佛他不过是个车夫罢了。
老头二话不说,招手道:“上来吧。”
少女笑得眉眼弯弯。
轻盈一掠,径自钻进车厢,连正眼也不给李隐,便跟老头攀谈起来。
李隐愣了一瞬,随即心头火起。
被一个少女无视不说,还生生被当成了赶车的仆役。
他想了想,干脆撂了鞭子,懒洋洋开口:“老头你是不是疯了?什么人都敢往车上捡......这荒郊野外的,正经人家的女子,哪有这样拦车的?”
在他想来,这少女不是土匪派来的探子。
便是心怀鬼胎的飞贼,总之绝不是什么善类。
少女闻言,目光幽幽落在他身上,端详片刻,似是一瞬间恍然——这赶车的少年,恐怕并非车夫。
若非如此,她真想一巴掌拍过去,叫这狗眼看人的小子长长记性。
回过神后,她意识到自己先前确有些唐突无礼。
便转向老头,问道:“前辈,你们到底谁是车夫?”在她看来,央求一个少年收留自己,总归有些荒唐。
李隐冷冷一笑:“谁是车夫,重要吗?”
少女闻声,眯起一双春水盈盈的桃花眼,伸出手指,虚空朝少年后脑戳了戳,嘴角微微挑起,满是挑衅的意味。
冷笑道:“本小姐肯上你的马车,已是给你面子!”
李隐一声吆喝,把马赶到路边停稳。
转过身,冷笑道:“老头,我累了,你来赶车。我想看看三江城外的风景。”
老头叹一口气,从车厢里坐起身来。
说实话,玉娴直到离去,也没告诉他这少年究竟是什么来头?
万一是那女人的私生子,刻意放在落笔峰上磨砺性情,自己若真把他得罪狠了,往后怕再无宁日。
毕竟盘龙镇那一幕犹在眼前,少年连陈家的小姐都不放在眼里。
又怎会在意一个半路冒出来的陌生女子?
待老头接过缰绳,挥鞭赶起车来,少女这才后知后觉地一惊。
看着躺倒在一旁的李隐,紧张地问:“那谁,你要做什么?”
李隐侧卧于一侧,望着少女娇若春风的容颜,笑道:“你是喜欢男人呢,还是说,你站在路边,专为勾引过往的男子?”
少女一阵头大,使劲摇头,以示清白。
这一刻的她,既不喜欢姑娘,也不喜欢少年......
说实话,她讨厌任何人,包括眼前这个家伙。
她甚至有些后悔了,早知少年不是车夫,她何必拦这马车?真是自找没趣。
就在这时,李隐无意间瞥见她裙摆下压着一柄灵剑,剑鞘微微出鞘寸许,透出若有若无的寒气——
显而易见,一言不合,这姑娘怕是要拔剑见血。
他迟疑了一下,摇摇头道:“我说出来你别生气——一个人孤身赶路,还带把剑,怎么看都不像好人。”
赶车的老头手一哆嗦,心道这小子果然不是个省油的灯。
少女瞪了他一眼,皱了皱眉头,却没吭声。
李隐闭上眼睛,以神识眺望远路.
喃喃自语:“我说,你若真想去三江城,也不是不行……只有一样,到了之后,立刻走人,我怕麻烦。”
少女无动于衷,仿佛任凭他如何撩拨,也绝不生气.
甚至像是闭了六识的尼姑一般,充耳不闻。
老头笑道:“公子,说说你是如何上了那座山的?旁人都去不了的地方……闲着也是闲着,说说如何?”
李隐闭着眼,自然不会吐露半个字。
既是他的秘密,玉娴都没告诉老头,他又何必多嘴?
沉默半晌,才回了一句:“你猜啊?要不改天等那位回来,你问她去。”
一老一小,打起了哑谜。
而马车绕了这一大圈,并非从盘龙镇方向来.
任那少女八百个心眼,也猜不到这两人竟出自青云观,说的还是落笔峰的事。
因此,她对少年的神色言语,倒也没怎么上心留意。
李隐心知老头是在岔开话题,懒得理会。
眼下他只有一个念头——到了三江城,立刻叫这家伙滚蛋!
连玉娴都说三江城藏龙卧虎,他要防备的人已经够多了,哪还想再多一个女人惦记上自己?
老头叹了口气,似乎猜到少年不会告诉自己,倒也并不着恼,快活地哼起小曲.
随口嚷嚷:“到了三江城,怎么也得去花月楼,尝尝那春风、秋露......”
少女翻了个白眼,淡淡一笑:“老头,你也没出息。”
……
三江城,花月楼。
眉头紧锁的慕容雪,正怔怔地望着面前满脸呆滞、甚至有些不可思议的文青玉。
悄然离开玉女宫的少女,将自己放逐于外。
正如皇甫秋月与执法长老所言,她回到玉女宫不久,便召集了所有长老弟子,在圣女殿前——
正是当日姬无双与皇甫玉容一战。
慕容雪欲将李隐烧死的那片广场之上——接见了满宫上下,连杂役也不曾遗漏。
可让皇甫玉容、让慕容雪难堪的是,归来的宫主比以往更加冷漠,仿佛已看淡尘世一切。
既未追究大雪山的觊觎之心,也未降罪大长老与圣女。
只是站在那里,告诉所有人——她回来了。
甚至,皇甫秋月用她的出现昭示众人,归来的那一日,她便在云端之上,默默欣赏了那一场闹剧。
她甚至不曾出手阻拦那位破天而去的少年,任凭李隐逍遥离去。
对皇甫玉容,甚至对慕容雪而言,这才是最难堪的地方。
慕容雪甚至盼着师尊狠狠斥责她,将她禁足,乃至降下更重的惩戒——可是,什么都没有。
皇甫秋月仿佛选择性遗忘了一般,只淡淡宣布:往后五年,玉女宫只出不进,封山。
就这样,度日如年的少女终于忍无可忍,偷偷溜下山来,一路往青云观赶去。
她要亲口告诉文青玉——师尊回来了。
毕竟那一日,众人只遥遥见了皇甫秋月的背影,并无确凿凭证能证明玉女宫的主人当真重临。
而文青玉此时的心情,也不比慕容雪好上多少。
虽然少女在落笔峰下一朝破境,甚是欢喜,可她却再也无法踏入那座大阵之中。
她甚至怀疑,师尊是否也已悄然归来?
又或者,师尊生了所有人的气,在山间隐居,谁都不愿见?
却万万没想到,两人会在三江城不期而遇。
两女各自心绪摇荡,各怀忐忑。
文青玉笑了笑,问道:“怎么了,师姐在生谁的气?”
慕容雪幽幽一叹:“没生气。”
文青玉又问:“那你怎的跑来看我?还是说......你想去大雪山了?”
慕容雪没好气地回道:“好啦,告诉你吧——师尊真的回来了。我见了她,她却不理我了......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