纵使文青玉早已在心中将种种可能,翻来覆去想过数遍.
可慕容雪将那番话和盘托出,少女依旧被震得心神摇曳。
慕容雪所言,并非皇甫秋月冷落了徒弟,也非玉女宫主人性情突变,而是......那个消失的女人,当真回来了。
那么,自己的师尊呢?
落笔峰早已无人能上,传说只有一头妖兽日日夜夜修补着那仿佛没有尽头的石阶......
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
难道说,师尊也同皇甫秋月一般,悄然回到了青云观?
甚至如皇甫秋月那样,立于落笔峰之巅,冷冷俯瞰着观中所有人的一举一动?
一念及此,文青玉禁不住打了个寒颤。
拍了拍胸口,低声道:“不行,等诗会一了,我必须回去看看。”
少女并未将青云观里的异状说出口,或者说,她并不想在慕容雪面前生出同病相怜之感。
毕竟,她从未勾结过外人。
况且大长老素玉也从未对掌门之位,有过半分觊觎之心。
慕容雪却还在自顾自地喟叹。
喃喃道:“人都会长大,总要失掉一些东西,又急着去寻一些新的。也许我喜欢的......偏偏是师尊所憎恶的吧。”
文青玉微微一怔。
心下暗忖:自己与师尊之间,有朝一日,是否也会横亘一条看不见的沟壑?
还好,至少眼下,她并未如慕容雪这般进退维谷。
沉默片刻,她温声劝慰道:“师姐若不嫌弃,过几日随我回青云观住上一阵子好了。”
在她想来,倘若师父当真归来,那皇甫秋月也极有可能现身青云观。
毕竟前辈们的心思,谁又猜得透呢?
正思量间,文青玉忽地呆住了。
她望着慕容雪那张写满幽怨的脸,苦笑道:“师姐,你莫不是真舍不得那无双公子?若你师尊当真厌恶他,难不成你还真要离开玉女宫?”
慕容雪闻言,也是一怔。
她此番离山,不过是使了几分少女心性。
哪里真想过要与玉女宫决裂、与师尊恩断义绝?
文青玉猛然抬头,惊讶道:“师姐,你方才竟没有反驳我......莫非你的魂儿当真被他勾走了?”
慕容雪轻蹙蛾眉,叹道:“我心里乱得很。”
文青玉淡淡一笑:“罢了,明日诗会上人多热闹,师姐且将烦恼暂且抛开吧。”
……
纵马入三江,欲饮醉红尘。
这大概是李隐这些时日以来,遇上的最称心的事了——至少暂时不用像妖兽一般,在落笔峰上日复一日地做那苦力。
老头却叹了口气,眉间拧着几分愁绪。
在他眼中,眼前这姑娘实在是个好女子。
若她是他孙女,独自一人闯荡江湖,他怕是要愁白了头。在他看来,这个年纪的少女,本该陪在爹娘身边才对。
除了他眼里那个少年。
或许在老头眼中,那少年当真就是落笔峰上跑下来的一头妖兽,压根不需要他同情。
哪怕这家伙披着一副少年皮囊,可只要一想到青云观里的传说——落笔峰上日夜不停的敲打声......
除了妖兽,恐怕任何一个弟子或长老都干不出这等疯狂之事。
打马入了三江,老头并未急着去逛闹市,而是先寻了一家清静的客栈落脚,任凭少年独自出门去。
他难得清闲,只想坐在屋檐下,煮一壶茶,与少女好好说说话。
令他意外的是,进了三江城,少女并未立刻离去,反而一路跟着他来到客栈安顿下来。
眼见李隐走远,少女仿佛暂时忘了烦忧,望着老头淡淡一笑。
问道:“老头,你也想参加明日花月楼的诗会么?你是不是也收到了请帖——可否带我一道?”
老头叹了口气:“我哪有那份心思?你要去,只能跟在那小子身边......陈家小姐可是给了那家伙请帖的。”
“啊?”
少女闻言,果断摇头:“我可不想看他的脸色!”
老头不解:“为什么?”
少女幽幽道:“若不是前辈,那家伙半路上就会把我撵下车去,我怕是现在还晃荡在路上呢!”
老头叹息一声,摇头晃脑,满脸怜悯:“真可怜。”
想了想又问:“姑娘,你家在何处?姓甚名谁?”
少女怔怔望着窗外的天光,喃喃道:“我叫白露,家在很远的地方,怕是再也回不去了。”
老头心里暗自嘀咕了一声。
暗暗叹道:好家伙,又是一个伤心人。这世道怎么就这么难呢?
他甚至差点脱口而出,要不你跟我回盘龙镇吧——可转念一想,那里近来也不太平。想到这里,他不由得呆住了。
……
三江城里赏飞花,可惜春已过。
漫步长街,李隐心中生出几分淡淡的遗憾。
这春日赏花的好时节,怎么偏偏已经过去了呢?如今夏日炎炎,反倒是访友聚会的时候了。
逛了约莫一个时辰,也不知买了多少东西、花了多少银子,不知不觉便踱进了一家茶楼。
最后,他守着一壶茶、两碟糕点,临窗而坐,听起街谈巷议来。
在瓜州城时,他便喜欢跟在师父身边,在茶楼里一坐就是半日,听先生说书,听江湖轶闻。
更何况明日便是端午诗会,今日三江城想必已来了不少人。
“据说明日除了诗会,还有琴技比试!”
恰在此时,一个女子的声音飘入耳中:“如此一来,明日必是热闹非凡。”
李隐微微一怔,本未将这话放在心上——
毕竟他早在蓬莱仙岛便已得了琴心,加之这些日子被那三样东西,再配上天生残缺的百毒丹,折磨得生不如死。
可以说,眼下他听见“琴道”二字便想作呕,连书也不想翻,剑也懒得舞。
这也正是玉娴百思不得其解之处:一个筑基境的少年,既不静坐修行,也不练刀弄剑。
在女人眼里,李隐简直是修真界里最奇葩的存在。
花月楼?
三江诗会?还有琴道比试?
可连慕容缺都不敢自诩以琴入道,区区一座三江城,当真藏有这等高人?
想到这里,他竟隐隐有些期待明日到来。
“花月楼是什么地方?”李隐抬眼望去,只见又一位少女开口,向先前说话的那位姑娘问道。
“三江城最有名的地方。”
先前那位身穿碎花衣裳、柳眉弯弯的少女笑道:“都说花月楼里的灵酒,七品佳酿,但凡喝过的人,一生都难以忘怀。”
“酒还分七品?”方才开口、身着红衣的少女轻轻蹙眉。
“不可以么?”
碎花少女浅浅一笑:“玉儿妹妹,你久居玉女宫,怕是头一回来三江城吧?”
红衣欧阳玉点了点头:“我确实是头一回跟师姐出门……她说要去花月楼见一位朋友……”
李隐心中一动,少女来自玉女宫?
那慕容雪,岂不是也到了三江城?
“心儿姐姐,你在青云观,岂不是能常来此品酒?”欧阳玉脸上露出羡慕之色。“说来听听?”
叶心儿却是随文青玉一同下山来三江城散心的,哪里尝过花月楼的七品灵酒?
她望着欧阳玉摇了摇头,苦笑道:“我穷得很,哪有钱进花月楼?”
好家伙。
这一下,李隐终于信了——花月楼果然是个挥金如土之处,并非人人都能消受得起。
两女叽叽喳喳说了一阵,最后都将希望落在了自家圣女头上,盼着明日诗会能一尝花月楼的美酒佳酿。
“那我们为何不现在就去花月楼?”叶心儿问。
“你想多了。”
欧阳玉有些不耐,笑道:“今日花月楼不对外待客,便是明日前往,也得凭请帖才能进去。”
叶心儿叹了口气:“罢了,那说说琴道吧。”
久居玉女宫,她对琴道所知甚少,想从欧阳玉口中多听些消息。
“琴道?”
欧阳玉一愣,随即回过神来,摇头苦笑:“我对此一窍不通。还好下山前,从大长老那里听过一些传说。”
“据说琴道共分四品,一如修行,一品一重天……”
第一品为技。能以琴音模拟风雨雷电、鸟兽虫鸣。据说九成修琴之人终其一生,也只能止步于此,便是世人口中的琴师。
第二品为艺。技近乎道,琴音有魂。一曲天籁,可使枯木逢春、铁树开花;亦可引动金戈铁马之气,令万军胆寒。
但真正令人绝望的,是传说中的第三品——心。
琴心相印,琴我合一。到了此境,便不再是弹琴了,人即是琴。至此,琴声能洞见人心最深处的渴望与恐惧!
能让杀意滔天的魔头潸然泪下,也能让心如死灰的废人重燃斗志。
叶心儿听得心潮澎湃,脱口而出:“那第四品呢?”
欧阳玉闻言,也怔住了。
“第四品……”
欧阳玉缓缓开口,语气中带着一丝复杂,喃喃道:“听大长老说,千年以来,仅有一人曾触及过那个门槛。”
第四品为空。前三品,无论技、艺、心,皆是以琴音去触碰世界。
而第四品的“空”,据说是大音希声,大象无形。
到了这一境,弹与不弹,已无分别。抬手是琴,落指是音,万物皆作琴弦,天地皆为共鸣箱。
至此,人已不再弹奏琴道——他本身,便是琴道。
坐于山巅,无需拨弦,山风穿过指间,便是天音;漫步溪边,流水绕过膝下,便是高山流水。
“天地万物,鸟语蝉鸣,花开叶落,皆是绝响。到了这等境界,弹琴之人已然彻底融入了这方天地之中……”
叶心儿眼中泛起一抹光芒,喃喃道:“世间,当真有这样的高人?”
“曾经有过。”
欧阳玉轻叹一声,苦笑道:“大长老说,千年前的琴痴应曾触及此境,可惜,他最终死于剑圣之手!”
“啊!”
叶心儿一声低呼:“琴痴......我听过他的故事。”
欧阳玉轻轻叹了口气:“那都是千年前的传说了。明日若能听到一品琴技,便已算是不错了。”
李隐闻言,若有所思。
心底默默念道:“大白若辱,大方无隅。大音希声,大象无形。”
不曾想,青云观的素玉长老竟通晓琴道?
那么,圣女文青玉呢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