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2月1日，上海法租界。
公馆二楼，陈树声坐在书房里，面前放着山下那本证件和昨夜行动中所有搜来的文件。
天亮之后，他做的第一件事是让人去张公馆送消息。
给张小林送消息，是经过了深思的。昨晚动静太大，死了二十多人，还动了炸药，虽然尸体的身份无法辨认，但今天必定见报。
而据崔正宇交代，张小林不仅知道那处院子的存在，还跟山下有过直接联系。听到昨晚的动静后，他很有可能直接派人去跟山下打听消息，所以自己提前一步以山下名义送消息过去，说“已经转移，短期内不再联系”，从而排除隐患。
他做的第二件事是暂时叫停所有的锄奸行动。
现在需要的不是制造更多动静，而是安静。这也恰好符合“日本人昨晚的行动让锄奸队受创”的表象，可以让外面的人以为南京特供元气大伤，正在蛰伏休整。
在陈树声的判断中，只要维持住“山下的人还在活动”的假象，只有电台联系的西村班那边暂时就不会起疑。而租界内的那些汉奸只要不频繁接触，也发现不了异常。
现在要做的就是理顺思路，将自己脑中的想法落到实处，制定一个周密的计划。
陈树声揉了揉眉头，陷入了沉思。
租界内的事情在他看来难度不大。山下的证件在自己手里，而崔正宇作为报务员和译电员，只要在电文上不出纰漏，西村班那边短期内不会发现问题。
名单上的五个汉奸也不需要再逐个上门去确认。山下的前期工作已经做好，自己等到出发那天，直接上门带着需要参加仪式的周世安和孙耀庭走就行了。至于其他人，本来就不需要和他们有太多的联系，料他们也不会生出疑虑，只要等自己这边事情结束，派人去干掉就行。
但出了租界之后，事情就不一样了。
沿途的日军哨卡可以用证件和山下的军官身份应付过去，但真正的困难在目的地。
一旦到了地方，见到西村班的人，甚至是西村盛治本人，就一定会露馅。
周世安和孙耀庭都是要参加仪式的人，按常理至少会提前一两天到场。人到了，自己就不可避免的要和真正的日本人打交道，身份必定就会暴露。
他试着在脑子里模拟了几种方案，比如出了租界之后就说在路上遭到袭击，为了保证安全只能当天到场，但这样做的漏洞很大。
一来外面现在是日本人的天下，得到消息后一定会要求自己提供位置，从而支援，这就达不到自己的目的，二来成立伪政府是秘密进行的事，日本人一定极其谨慎，到时候可能宁愿不让周世安和孙耀庭参加，也不会允许当天到达。
……
一整个上午，陈树声都在反复推敲着脑海中的计划，虽然有了一些想法，但其中的细节还需要更多时间来完善和打磨。
书房的门被敲响，马国成走了进来：“科长，沈工说日本人来电了。”
陈树声站起身：“走，去看看。”
他边走下楼梯边问：“给张公馆的消息送到了？”
马国成跟在他身后：“送到了，派去送信的张全福刚刚回来。”
陈树声点了点头：“张全福是你的人吧？”
“是，之前刚从南京带来的新人。”
陈树声说：“这小子不错，有股机灵劲儿，可以培养培养。”
马国成笑着应道：“好嘞科长，我会多带带他。”
“嗯嗯，以后不管是行动队还是侦察队，都要转变工作方法，斗争的方式变了，需要的是灵活，变通。”
陈树声继续道：“比如假扮日本人这件事，要让下面的人记住，扮得趾高气扬一些，尤其面对汉奸的时候。不会说日语没关系，现在这些日谍个个都是中国通，面对中国人说中文也没有关系，汉奸也不敢怀疑。”
马国成记下：“明白了，科长。”
两人对话间来到了一楼，沈工和崔正宇所在的房间。
“科长，”沈工正站在门边，看到陈树声进来侧身让开：“还在译电。”
陈树声点了点头，看向崔正宇。
对方正坐在桌前，面前摆着电台，耳机已经摘了下来，正在伏案翻译。
大概一分钟，崔正宇起身将电文递向陈树声：“翻译好了，请您过目。”
陈树声接过电文，目光落在那几行字上面。果然，日本人询问昨夜行动的结果，并说从其他渠道得到消息，知道了昨晚的动静不小，故而询问详情。
他看完之后把电文放下，目光转向崔正宇：“你来回电，就说昨夜行动确有闪失，遭到中国特工袭击。但我方人数更多，最终击毙中国特工四名，目前一切正常。计划蛰伏，等待下一步命令。”
“你先翻译电文，我看过后再发出。”
崔正宇点了一下头，重新坐回桌前，翻开密码本开始拟电文。
两分钟后他把拟好的电文连同密码本一起递到陈树声面前。
陈树声接过来逐字对照了一遍，确认无误后把两样东西递回去：“发吧。”
崔正宇戴上耳机，手指按上电键。陈树声没有走，就在旁边的一把椅子上坐了下来，目光落在崔正宇的操作上。发报持续了两分钟，崔正宇摘下耳机转过头来：“发出去了。”
“好，等一等对方回复。”陈树声说。
等待的间隙里，陈树声随口问崔正宇的事，家乡在朝鲜哪里，家里几口人，什么时候被征的兵的等等，并且在询问过程中仔细观察对方的反应。崔正宇一一作答，并没有看出什么异常。
大约等了十来分钟，电台重新传来信号。崔正宇立刻戴上耳机，手指在纸上快速记录，随后对照密码本逐字翻译。又过了两分钟，他把最终译好的电文递给陈树声。
陈树声接过来，目光扫过去：“以任务为重，不允许再节外生枝，静候指令。”
他看完之后笑了笑，对崔正宇说道：“不错，以后和他们一样叫我科长就行。”
崔正宇赶紧应道：“多谢科长。”
陈树声又转向沈工：“你带一带他，正好收发报和译电的事你也可以跟着学一学嘛。”
沈工点头：“科长，我明白。”
这时，院子里传来引擎声，王远和徐勇回来了。
两分钟后，二人一前一后走了进来，两人怀里各抱着两只沉甸甸的皮箱。
陈树声等人已经到了客厅中，王远进门先喊了一声：“科长，发财了！”身后的徐勇脸上同样带着喜色，把箱子一只只放在地上。
陈树声走过去弯腰打开一只皮箱的搭扣，翻开盖子，码得整整齐齐的钞票映在眼前。
他把盖子合上，直起身：“取干净了？”
王远点头：“按喻子清说的四个保险柜，两个银行的都跑了一遍，全拿回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