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天时间很快过去。
公馆里沈工和崔正宇每天固定时段收发例行电文,内容照旧,无非是“一切正常”“继续待命”之类的话。
西村班那边迟迟没有任务命令下达,但平静本身对陈树声来讲就是一种成功——至少说明对方没有起疑。
法租界内的日本其他情报机构或许听说了那天晚上的动静,但对具体情况不清楚,因为互相之间的隔阂,山下这队人全军覆没的真相也不可能因为交叉比对而曝光。
至于那几名汉奸,不和他们接触,他们就不会主动询问。况且连续几次高调的锄奸行动过后,原本还在观望的人纷纷缩了回去,这几人的表现同样安静。
陈树声想,这几个人或许都在盼着早点被接出去,到日本人的保护下才好安心喘口气。
公馆内,连续审了两天之后,喻子清彻底崩溃,开始往外吐东西,银行保险柜、隐蔽住宅的墙壁夹层、地窖……总之所有藏钱的地方全部供了出来。王远连夜带人跑了数回,才把东西如数取回。没有价值的喻子清由王远亲手处理。
这一大笔横财,加上之前的积累,让陈树声的经费一时间变得十分宽裕,资金问题已经不再是眼下的障碍。
现在只有一件事:等。
好在3日傍晚,陈树声终于等到了消息。
沈工从一楼快步上了二楼书房:“科长,日本人回电了。”他说着把电文递到陈树声面前。
陈树声接过来反复看了好几遍后,笑着抬起头:“你把王远他们都叫来,崔正宇也叫上。”
“是。”沈工快步下了楼。
五分钟后,二楼书房内。
王远、马国成、徐勇、沈工四人坐在桌前,崔正宇也在陈树声示意下也在边上坐下。
“诸位,”陈树声开门见山:“从当初通过周立本口中得知日本人要成立伪市政府开始,到今天,我们做的每一件事,都是在为这一刻做准备。”
陈树声看着几人,一字一句道:“袭击伪市政府成立仪式现场,干掉出席仪式的日本人和大汉奸。如果成功,这个战果的意义不用我多说,你们心里应该有数。”
马国成第一个接话,语气十分激动:“科长,你说得对!这么多鬼子和汉奸聚在一起可不容易,咱们可不能白白放过这个机会,到时候最好把他们一窝端了。”
从陈树声审讯崔正宇时说“能不能代替日本人送这些汉奸去现场”之类的话时,王远等人对于自己科长的想法就有了大致猜测,所以此刻听到确切消息虽然也像马国成一样激动,但表情中多少也带有一丝不确定。
王远迟疑道:“科长,这种场合想必日本人一定会严防死守,我们具体该怎么做呢?”
陈树声点了点头:“不只是防守严密,这件事说来不算小事,但直到现在,各界都没有传出任何消息,可见日本人对此事的重视程度。若是没有准备,做这样的任务说一句难于登天也不为过,但好在,”他顿了一下,“我们已经有了机会。”
他说着把电文递了过去,示意众人传阅:“日本人的命令到了,让山下明天把周世安和孙耀庭送到浦东东昌路的一家宾馆,5日再从那里送到张家花园附近的一处宅院,那是举行仪式的会场。”
陈树声继续道:“我们现在已有的准备,到这处宾馆想来问题不大。”
电文在几人手里传了一圈,最后落到徐勇手中。
他把纸页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,脸上多了几分沉思的痕迹:“科长,日本人规定的路线要从法租界进入公共租界,再到春江码头通过日本人控制的渡轮或者军舰渡江,这一路上变数太多了,而我们这里只有您一个人会说日语,是不是太冒险了?”
“是啊,科长。”王远也接话道:“况且还有孙耀庭和周世安二人,之前已经与山下有过接触,我们还要带着他们,也有可能引起怀疑。”
崔正宇在一旁轻声开口:“是的,山下进入租界后,最先联系的就是周世安和孙耀庭,当时山下就约定了会护送他们离开。”
“冒险是肯定的。”陈树声摆了摆手:“至于周世安二人那边,我想不是问题,告诉他护送人选临时有变,接下来由我来接手,想来他们也不敢说什么。况且只要人到了我们手里控制住,他们也无从验证。”
他看了几人一眼,“至于路上的风险,只有一个办法,那就是减少人数,从而减少和日本人的接触。我已经决定由国成、沈工、崔正宇,再加上那个张全福,四个人跟我一起去就行。”
“科长……”王远和徐勇几乎同时出声。
但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陈树声抬手止住,“这是命令。另外,你们留在租界也有任务,12月5日当天,不管我们的行动结果如何,你们要立刻把刘福云三人全部干掉,绝不能放跑了这三个汉奸。”
王远张了张嘴,看了一眼徐勇,又看了一眼陈树声,最终没有再多说。徐勇沉默了几秒,点了下头。
陈树声继续说:“如果明天一切顺利,到了日本人安排的宾馆后,就是真正困难的部分,也是我们目前无法预料的部分。”
“但是有一点,周世安和孙耀庭都要参加5日的仪式,所以宾馆离会场一定不会太远。我的想法是,明日天黑之后利用假身份想办法摸进会场,提前做好布置。”
“科长,”王远问道:“到宾馆后日本人会不会提前发现我们的身份?”
“没办法,到时候只能见机行事了。”陈树声摇了摇头:“但是我判断,日本人之间也不是每个人都认识,况且成立仪式是大事,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岗位,参加仪式的人想来也不少,谨慎一点应该能够混过去。”
“你觉得呢?”陈树声看向崔正宇。
崔正宇立刻往前坐了一些:“是的,西村班虽然是此次伪政府成立的策划者,但也不是事事都亲力亲为,如接待、安保之类的事肯定有治安军队负责。另外,情报二课原本只有十人左右,进入法租界前才刚刚扩充,所以除了山下松和少数几人,就是西村班的人也不一定认得全二课所有人。科长说谨慎一些混过去明晚,应该是可行的。”
众人缓缓点头。
陈树声继续道:“但是,到了5日仪式开始,见到西村班的人就是注定的事,到时候我们的身份也必定暴露,行动也就随之开始。”
沈工在旁边接了一句:“科长,要是明晚我们能带进去炸药和手雷,提前藏好,到了5号我指定把这些鬼子汉奸都炸上天。”
陈树声看向他:“带你去就是为了这个。我的想法是,明天晚上无论如何也要利用假身份摸进现场,因为如果不能提前做好布置,到了当天我们很难造成大的破坏。因为当天现场防守一定非常严密,我们能不能进入核心位置是未知数。所以最好能安置定时炸弹,我也有些想法,我们要好好琢磨这个事。”
在前世,定时炸弹可以做到想什么时候炸就能什么时候炸,但是现在,就像之前炸日本人军火库一样,沈工最多延时个两分钟。然而这次不同于上一次,保险起见必须提前一天晚上就安置好炸药。
没办法,陈树声打算按照前世看到过的一些“如何手搓定时炸弹”之类的指南,和沈工一起琢磨琢磨,毕竟印象中机械延时从原理上来说不是太难。
沈工闻言,一时也有些沉默:“科长,定时炸弹能做,之前我们也用过。可问题还是和上次一样,时间太短了,最多只能延时几分钟。能不能把炸弹藏在我们能接触到的地方,第二天我在现场再偷偷定时。”
“不行,”陈树声摇头:“第二天是未知数,很可能我们还没有进去就暴露了。但是炸弹一定得响。”
屋里顿时安静了下来。
突然,坐在边上的崔正宇低声道:“我……我有办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