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昌,电讯室。
魏明远背着手在几部电台之间来回巡视,时不时停下来看一眼报务员的操作,问一句“设备怎么样”“信号稳不稳”。
去年12月以来,美国人援助不少无线电设备,特务处拿到不少,新的设备更加先进,电讯科接收不久还需要学习和磨合,因此魏明远作为科长经常会来电讯室巡视和监督。
就在这时,靠窗那部电台突然有了动静。报务员看向魏明远,魏明远摆了摆手后继续在里面转悠。
那名报务员立刻戴上耳机,手指在频率旋钮上微调了一下,然后开始抄报。滴滴答答的声音持续了大约两分钟,报务员在纸上快速记下一串数字,随后翻开密码本逐字翻译。
魏明远转头看了一眼,问了一句:“哪里来的?”
报务员译完最后一个字,抬起头:“科长,上海来的电报,找行动科陈树声副科长。”说着把电文递了过来。
魏明远没有接,摆了摆手:“直接送陈副科长。以后陈副科长的电报都是这样,不必经过我。”
“是。”报务员拿起电文,起身出了电讯室,上了二楼。
陈树声办公室里,马国成正在汇报昨天的调查情况。
“科长,情报科三组那边把周浩在武汉的旧部基本都排查了一遍,没什么收获。我按照你的命令重点关注此人与上海的关系,但除了知道他的家人在上海外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。”
“他作为少将,怎么家眷还会被允许留在上海?”
“科长,说是上面也曾讯问过,周浩上报说来不及转移,并且保证会尽快将家眷带到后方。”
陈树声靠在椅背上。这些情况在预料之中。周浩既然早就投靠了日本人,那么做事必然周密,行事也会格外小心,把家人留在上海就是给自己准备的退路。
“不对……”想到此处,陈树声猛地坐了起来。
“科长,什么不对?”
陈树声刚要开口,门被敲响了。
刚才那个报务员推门进来:“陈副科长,有您的电文。”
陈树声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,伸手接过电文,“谢谢,去吧”。那人转身走了。
陈树声展开电文,目光快速扫过纸面。脸色逐渐变得难看。
电文放下后,他抬头对马国成说:“国成,你立刻去买最近一趟去广州的车票。我们要马上去趟上海。”
“是。”马国成没有多问,转身就要走。
“等一等。”陈树声叫住他,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,拿起钢笔写了几个字,递给马国成,“送去电讯室,即刻发出。”
纸上只有八个字:静默待命,我将亲往。
马国成接在手里,转身快步出了门。
办公室里只剩下陈树声一个人。他重新拿起那份电文,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。徐勇和沈工的报告写得很简短:昨夜按令秘密调查霞飞路宅院。对方早有准备,在院中设伏。交火后撤退,我方牺牲两人,伤一人。行踪尚未暴露,请示下一步。
他把电文放在桌上,靠在椅背上,闭上了眼睛。确实大意了。他只想到周浩的妻子可能被日本人接走,却没有想到日本人会在周宅留下人设伏。这说明日方对周浩的重视程度比预想的还要高,他们不但要保护周浩本人,还要切断一切可能追查到他的线索。周宅是一个鱼饵,等着他这边的人去咬。
牺牲了两个队员。陈树声的右手攥了一下,法租界如今只有十来个人,一次就牺牲了两人足够让人心痛。
如此看来,周浩必定去了上海,这一点基本可以确定。大概率藏在租界外日本人严密控制的地方,甚至虹口、日侨区等地。而自己在法租界才刚有了一点底子,人手有限,租界内尚且可以,但要把力量延伸到租界外,还远远不够。
武昌这边又一无所获。现在只剩下一个选择:他亲自去上海。
他拿起桌上的电话,摇了摇。
“给我接杜科长。”
片刻后,杜俊的声音从听筒那头传来:“树声?”
“科长,上海那边出了点问题。”陈树声把情况简要汇报了一遍,末了说,“我打算立刻动身去上海,亲自盯着这件事。组里的事我会交给副组长王远负责,他已经在从上海返回中了。”
“行。”杜俊说,“你去吧,注意安全。这边的事我替你盯着。记住我跟你说的,事不可为就不要强求。”
“明白。”
挂了电话,陈树声又分别给郑开民和唐基去了电话。郑开民那边只说了一句“尽快查清,有需要直接找我”。唐基那边多说了几句,无非是“小心行事”“上海不比武汉,日本人多”“有事给我发电报”。陈树声一一应了。
下午两点,马国成回到了办公室。
“科长,买到了。今天晚上七点,武昌站,先到广州。”
“好。”陈树声站起来,拿起外套,“你马上去组里安排一下。等王远回来……”
话没说完,门被推开了。王远站在门口,脸上带着风尘仆仆的疲惫。
“科长,我回来了。”
陈树声看着他,脸上一喜:“好,王远,你回来的正是时候。”
王远快步走进来,看了看陈树声拿在手里的外套,脸色一下子严肃起来:“科长,出什么事了?”
“上海那边执行任务出了点问题,有队员牺牲。”陈树声没有绕弯子,“我和国成今晚就去上海,不过这趟不会在上海久留。这段时间组里的事由你负责。如果有什么任务,你来安排。”
王远立正:“明白。”
陈树声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有什么事给我发电报。”
“是。”
傍晚六点,王远开车,送陈树声和马国成直奔武昌站。
火车七点准时出发。他们还是走上次的路线,从武昌沿平汉铁路南下,到广州转广九铁路,再从香港坐船到上海。不同的是这次没有在途中任何一站停留。广州没有歇,香港也没有歇,下了车就赶船,下了船就进法租界。
五天时间,他们最终抵达了上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