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十八日中午十二点，陈树声从城东落脚点出来。
太阳挂在头顶，街上的人比前一阵多了些。也是因为日本人有意营造“正常”景象，铺子开了门，黄包车也在跑。但陈树声没有叫车。
日本人进城之后，城里几家车行瘫痪了一阵，后来重新开张，但车和车夫都被城中的敌伪新贵凭势力瓜分了。车夫也大多被迫成了敌伪的眼线。坐车，等于把自己送到别人眼皮底下。
杭州火车站原本在城东位置，但车站去年年底已经毁于战火，日本人来了后也没有重建，只在位于城东北的位置临时建了一个军用的停靠点。汪维岳今天就会在那里下车，周秉言选择的木桥就在临时车站到城中心的位置。
从城东到木桥位置，他走得不慢。路上的检查哨这几天虽然不再逐人检查，但陈树声还是有意避开。
到木桥附近的时候，已经快十二点半了。
木桥在一条不宽的河上，桥面是木板的，两边有矮栏杆，桥墩也是木桩打的。桥两头连着两条街，街面不宽，两边都是一些临街店铺，在远处也有巷子，能藏人。
陈树声在桥头站了一下，目光扫过桥面、河岸和两边的情况，然后抬脚往不远处一个擦鞋的小摊走过去。
摊子支在桥头斜对面一棵树底下，两把小马扎，一把是坐人的，另一把上摆着几把刷子和几盒鞋油。擦鞋的人灰布短褂，低着头正忙活着什么。陈树声走到跟前，那人抬起头来。
“老板擦鞋吗？”
“嗯。”
“您请坐，五分钟就好。”
陈树声在小马扎上坐下来，把左脚搁在擦鞋箱上。周秉言低下头，拿刷子蘸了鞋油，麻利地开始动手。
“情况怎么样？”陈树声压低声音。
周秉言没抬头，一边擦一边说：“科长，炸药在昨夜就布置好了。桥面不高，炸药固定在桥底，从外面看不出来。到时候会有一名队员出现在附近打水，乘人不备时会悄悄潜入水中，游到桥底。等到从车站到这里一路安排的信号到了之后，会在目标车辆经过木桥之前拉开引线，队员随后立刻潜入水中遁走。”
擦完鞋上的浮灰，周秉言开始上油，一边继续说道：“时间、距离、引线长短都是计划好的，保证万无一失。”
陈树声听完，嗯了一声：“桥两边的人手呢？”
“这边除了我还有一名队员，桥对面也安排了两名队员。到时候就算炸药没炸准，爆炸一起，场面必然混乱，我们也有机会枪杀他。”
“好。”陈树声说，“注意安全。”
二人不再说话。两分钟后，鞋擦好了。周秉言拿布在鞋面上抹了两下，抬起头来：“先生擦好了，诚惠三个铜板。”
陈树声掏出钱来递过去，周秉言连说了几声“谢谢”。
离开桥边后，陈树声往城中方向走去。
清冈半次这几天的行动路线并不固定，所以方世杰也只能是随机应变。再加上城中情况复杂，方世杰把人藏在哪儿，他没去找，也不需要找。
方世杰的行动能力他是信任的，况且方案也简单粗暴，只要能够引起暗藏在附近的日本人，以方世杰的能力，再加上两支冲锋枪，问题应当不大。
然后是马国成那边。陈树声之前已经在宪兵队露过面，为了安全这次也就没有再去那边。
一点五十分，他回到了木桥附近。
行动马上就要开始了，就他而言这时候再躲着藏着也多少意义。索性直接进了桥头旁边一家小餐馆，在靠门的位置坐下来，要了一碗面。面馆里人不多，几张桌子坐了一半，有几个人在低声说话，有人埋头吃面。陈树声把筷子拿在手里，目光落在斜对面的桥头上。
两点整，周秉言动了。
他从小马扎上站起来，把擦鞋箱往树底下挪了挪，然后靠在树干上，目光朝桥对面扫了一眼。动作很自然，像是一个擦鞋的累了，站起来歇歇腰。
两点十分，桥对面跑过来一个人。穿一件破短褂，跑得不快，到了周秉言跟前，低声说了句什么，点了点头，又转身跑回了桥对面。
两点一刻，桥右边不远处的河岸上出现了一个人。担着两只水桶，晃晃悠悠走到河边，放下桶后弯腰开始舀水。两分钟后，陈树声再抬头的时候，桶还在岸边搁着，但人已经消失了。
两点二十，桥面上又快步走过来一个人。到了周秉言附近，往路边的石墩上一坐，没有再返回。
两点二十五分，一辆黄包车从桥面上跑了过来。
就在黄包车离开后，陈树声看到周秉言和石墩上那个人已经慢慢有了动作。
两分钟后，桥对面出现了几辆轿车，并缓缓停在了桥头。紧接着，头车慢慢上桥并顺利通过。
在陈树声的注视下，第二辆车很快驶上了桥头。
就在车行动桥正中间的时候——
“轰——”
为了达到效果，周秉言安置的炸药绝对够量，所以爆炸声比预想的还要大。
桥面从中间被掀起来，木板和桥桩被炸得四分五裂，碎木块飞出去老高。第二辆车被气浪从桥面上掀起来，车头往上一翘，整辆车在空中翻了一下，然后栽进河里，砸出一大片水花。
面馆里几个客人喊了起来，有人往桌子底下钻，有人往里面躲。陈树声放下筷子，起身走了出去。
桥已经没了。桥面从中间断开，两头的木板耷拉下来，桥桩歪在水里，半沉半浮。第二辆车栽在河中央，车顶朝下，水面上冒着一串气泡和水花。
头车上的人已经下来了，有穿西装的，有穿便衣的，站在岸边大喊大叫。对岸的几辆车也熄火了，车上的人下来，日语和汉语混在一起，喊什么的都有。
为了更大的动静，并且让敌人动起来。周秉言和那名队员已经掏出了枪，朝岸边聚着的人打去。对岸的两个队员也开了火。岸边那些忙着救人的人被子弹扫过，有人中枪掉进水里，有人趴在地上不敢动。
周秉言没有往前凑。枪打空后，他和身边的队员一人掏出一颗手雷，往远处的水里扔过去。对面的两名队员也是一样。
几声爆炸之后，周秉言已经带着人钻进了远处的巷子。
岸边彻底乱了。有人往周秉言撤离的地方追去，有人已经跳入水中救人。
刚才爆炸时，陈树声看到车是被高高扬起，车顶朝下栽入水中的，玻璃都被炸飞了，又在水中泡着，汪维岳这把年纪绝无幸免之理。陈因此，他扫了一眼便转身快速离开。
五分钟后，宪兵队，一阵刺耳的电话铃声响起。
听完电话的黑田把听筒狠狠一摔。
“来人！”
门被推开，一个宪兵快步进来。
“通知所有人集合。”黑田的声音带着火气，“叫山本过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