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树声没有接话。
一页一页地翻看着手中那份文件，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安静。杨若琛等了几秒，见陈树声不开口，脸上的笑维持着，但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，又收了回去。
陈树声翻得不算快，每一页都停一停。前面的部分是情况介绍，罗列了武汉防空监视网的构成、各支部和哨所的分布、与航空委员会和卫戍总司令部相关职能交叉的人员名单。
中间部分是一些询问记录，问的人大多是基层军官和文职人员，陈树声看着问话记录眉头皱了皱。
最后几页是审讯记录，被审的是两个参谋，一个卫戍总司令部的，一个航空委员会的。航委会那个用了刑，记录上写着“拒不交代，待进一步审讯”。
陈树声翻完最后一页，把文件夹合上，往桌上一扔。文件夹拍在桌面上，声音不算大，但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听见了。
杨若琛脸上的笑僵了一瞬。
“杨副站长，”陈树声开口，“我看完了。可是在这上面，我基本只看到情况介绍，和对一些小角色的询问记录。湖北站的进展呢？你们查了这些天，成果在哪里？”
杨若琛脸上重新出现了笑容，但比刚才勉强了一些：“陈科长，这不是正在跟你说嘛。防空情报涉及的面实在太广了，无处下手啊。我们对一些关键部门和人也都询问过了，可结果你也看到了，没有任何收获。
这么大的摊子，哪里都有漏风的可能，而且卫戍部队也有自己的情报部门，对我们很抵触。所以我们这不是才向总部请求支援，请来了您镇场子嘛。”
陈树声摆了摆手：“杨副站长都镇不了的场子，我人生地不熟，就更镇不了了。”他把文件夹翻开，翻到中间几页，手指点了点，“杨副站长，我看这几份询问记录，问的很多都是跟情报无关的事，比如反复问他们内部的管理，问对长官的看法等等。不知这又是为什么？”
杨若琛看了一眼陈树声指出的内容，随即笑道：“陈科长，从这些日常细节入手，才更容易发现蹊跷嘛。干我们这行的，不都是从外围往里摸？”
陈树声没有跟他争这个，又翻到后面几页：“那秘密抓捕卫戍总司令部和航委会的两名参谋呢？尤其是航委会这个，还用了大刑。这又是为什么？看记录，最后也没有问出什么嘛。”
杨若琛的语气比刚才快了一点：“此人确实很有嫌疑。陈科长放心，给我几天时间，一定撬开他的嘴。”
陈树声看了他一眼，没有接话。
杨若琛等了两秒，见陈树声不说话，自己接了下去：“陈科长，目前的情况就是这样。防空涉及人员广，实在是不好查。”
他看着陈树声的眼睛，语气一转，“不过反过来说，武汉的防空基本由卫戍总司令部和航委会交叉负责。依据日军轰炸的精准度来看，情报的泄露一定是系统性的。要说是下面某一个点出了问题就能泄露这么多的情报，我是不相信的。
所以我看，问题是出在上面。以前我们湖北站势单力薄，现在您来了，我们是不是放开手脚，查一查这两个机构的上层？”
“不急。”陈树声淡淡开口道，“既然湖北站这边没有什么有价值的进度，那我们就从零查起。”
他把桌上的文件拿起来，往身后一递。马国成上前一步接在手里。
陈树声站起来：“这些文件我带回去详细再看一遍，之后再与杨副站长商量下一步的计划。”
杨若琛也站了起来，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了：“这……陈科长，时间不等人啊。”
“不在这一两天上。”陈树声说，“总部那边我去说。”
杨若琛犹豫了一下，还是点了头：“那行吧。”
陈树声已经往门口走了。杨若琛在后面追了一句：“陈科长，我已经给弟兄们安排了住处……”
“就不打扰湖北站了，我们自己安置。”陈树声没有回头，带着马国成、周秉言和门口的警卫队员下了楼。
脚步声在楼梯间里渐渐远了。
会议室门口安静了几秒。杨若琛脸上那副堆了半天的笑一点一点地收干净了。他身后一人往前凑了一步：“副站长，这明显是不信任我们呐。”
杨若琛冷哼了一声：“放心吧。戴先生亲自安排的，他早晚会按我们划的道来。”
“可是，我们时间确实不够了。”
“对方要是察觉了，可不好收场啊。”
……
几人又议论了几句，王宝从楼梯进来了，看样子是刚送完人回来：“副站长，这个时候他们肯定不是回武昌。要不要我派人跟一跟，看看他们在哪里落脚？”
“不必了。”杨若琛摆了摆手，“此人也不是个善茬，跟不住。就这样吧。”他顿了一下，“宋眠开口了没有？”
王宝摇头：“还没。”
杨若琛看了他一眼：“那你们还愣在这儿做什么？一定要撬开他的嘴，让他给我咬死了。”
“是。”王宝应了一声，转身带着人下楼去了。
……
另一边，陈树声的车出了湖北站的院子，开出去不远，前面那辆车就靠边停了下来。路边一个人快步上前，拉开车门上了前车。
马国成回头说了一句：“科长，是方股长的人。”
陈树声点点头。车子重新启动，拐了几个弯，二十分钟后在一处民房前停下来。几个人下车进去，方世杰已经在院里等着了，迎上来叫了声“科长”。
陈树声嗯了一声：“进屋。”
马国成转身去安排队员在院外和巷口警戒。
半小时后，屋子内。陈树声带回来的文件在三个人手里转了一圈，回到桌上。
陈树声开口：“先说说你们的看法。”
周秉言左右看了看，先开了口：“科长，我先说。从今天和杨若琛见面的经过来看，我判断此人前面的叫苦和推诿都是假的，目的似乎急于催促我们和他一道，直接对卫戍总司令部和航委会展开调查。
一种可能，他们确实在这两个机构的上层发现了问题，但自己不敢查，想让我们出面甚至主导。但这种概率很低。还有一种可能，就是任务难度太大，湖北站一无所获，所以想直接找一个分量足够的人交差。这种情况在下面还是常见的。”
马国成插了一句：“找替罪羊的事他们自己也能做，还要我们干嘛？”
周秉言说：“也许是让我们背书，也许是其他什么理由。总之此事确实有些蹊跷。”他说完看向方世杰，“方股长，你觉得呢？”
方世杰抬起头：“如果是我查泄密，一定是直奔目标，层层递进，抽丝剥茧，相关人员和机构明里暗里一遍遍查过。可湖北站目前的做法，看着也像是这么做的，可我总有一种感觉，似乎……似乎他们的目的不在于查案本身。”
陈树声点了下头：“不错，世杰说的很对。我也是这种感觉。”
他往前坐了坐：“防空情报涉及的范围看似广泛，但其实在这样庞大的体系中，核心情报往往更加集中和专业，管理十分严密，而不是杨若琛说的随便哪个点都有可能漏风。你们看到文件中的审讯记录没有？这种询问方式，是在问线索吗？我看更像是落实什么。”
周秉言闻言又把文件拿起来，翻到审讯记录那几页，看了几眼，抬头道：“科长看得透彻，没错，确实有这个意思。”他把文件递给方世杰，方世杰接过去又看了一遍，看完之后把文件放在桌上，没有说话，但点了一下头。
陈树声继续说：“从现在开始，有三件事交给你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