吕梁端碗,跟所有人碰了一圈,一口干了。
院子里笑声、划拳声、碗筷碰撞声响成一片。
林正弘从坐下开始就没怎么说话。
他拿着筷子,看着桌上这些卖相不算精致、甚至可以说豪放粗犷的农家菜,心里原本是提不起什么食欲的。
他在省城吃的是什么?私房菜馆的佛跳墙,五星酒店的澳洲龙虾,日料店的蓝鳍金枪鱼。
一锅红烧野猪肉,一盘麻辣兔丁,能好吃到哪里去?
他夹了一块野猪肉,是出于礼貌——或者说是出于恐惧。
毕竟那个做这锅肉的人,半个时辰前刚用一道雷把云隐宗的执事劈成了灰。
不吃他做的饭,他怕得罪人。
但肉一入口,林正弘的筷子就停在了半空中。
他不是虎哥,吃到了好吃的东西会拍桌子喊牛逼。
林正弘这辈子尝过的美味太多了,他的舌头被养得很刁,刁到一般的美食博主去探的店他动筷子都不会超过三下。
但这一块野猪肉,肥瘦相间,瘦肉弹牙而不柴,脂肪入口即化却不腻,肉汁里裹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鲜甜,不是糖的甜,不是味精的鲜,是肉本身被催发到极致的本味。
咽下去之后,一股温热的暖流从胃里漫开来,顺着血管流到四肢,整个人像是泡进了温泉里,浑身的毛孔都舒展开了。
他又夹了一块兔丁。
麻辣鲜香,辣得有层次,那是干辣椒和花椒在热油里炸出来的醇厚香辣。兔肉嫩得筷子一夹就断,但嚼起来又有韧劲,麻辣的味道裹着肉汁在嘴里炸开,他忍不住吸了一口气。
然后是山鸡汤。
汤色清亮如水,但香气浓得像一整只鸡被浓缩在了这碗汤里。
他端起碗犹豫了一下,抿了一口,然后一口气喝了半碗。
然后是拌黄瓜。
简简单单一碟拍黄瓜,蒜泥香油醋,三样调料。
但那个香油——林正弘蘸了一筷子尝了尝,有些难以置信地看了看碟子里金黄色的油花,又蘸了一筷子。
这不是超市里卖的调和香油,这是纯芝麻冷榨的头道油,芝麻的香气浓郁醇厚,一滴就能提一锅菜的鲜。
然后是豆腐。
筷子夹起来嫩得晃,但不会断。
咬一口,满嘴豆香,细腻得像在吃一块咸味的布丁。
他看了看桌上那盘豆腐,又看了看厨房角落里没收拾的豆腐模具,终于没忍住开口了:“这豆腐……也是你做的?”
吕梁正跟虎哥碰碗喝酒,听到林正弘的话,转过头来点了点头:“嗯,我们村里人磨的。”
林正弘不说话了。
他放下筷子,端起米酒喝了一口。
然后他的表情又复杂了一层——米酒绵柔甘甜,入口不呛,但后劲醇厚,米香浓郁得像是喝了一整碗发酵的糯米粥。
这酒也是自己酿的。
一个“农村泥腿子”?
林正弘想起自己几个小时前刚下车时说的话,忽然觉得脸上有些发烫。
手里这碗米酒,他和过的茅台都不一定有这个味道。
桌上这盘豆腐,省城那些米其林三星的素食馆子做不出来这种豆香。
那锅野猪肉,如果放在省城任何一家顶级私房菜馆里,一道菜卖三千都有人排队。
美艳女人——林雪的大嫂,苏婉清——也在吃。她不像林正弘那样带着心理负担,她单纯是被香味吸引的。
她本来只想夹一筷子素菜意思意思,保持一下省城贵妇的矜持,但夹了一筷子空心菜之后,她的手就不受控制了。
空心菜的清爽脆嫩让她忍不住又夹了一筷子,然后试着夹了块野猪肉,然后是兔丁,然后是山鸡腿,然后端起了米酒。
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,她已经把桌上的每道菜都尝了一遍,碗里的米饭也见底了。她这辈子在饭桌上没吃过这么多。
苏婉清放下筷子,拿纸巾擦了擦嘴角,目光复杂地看着坐在主座上和虎哥碰碗的那个青年。
他穿着旧T恤,脸晒得有些黑,笑起来憨憨的,跟她在省城见过的任何一个精英都不一样。
如果说省城那些公子哥是精心打磨过的玉器,那眼前这个人就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。
然后她的目光转到林雪身上,仔细看了一下,然后停住了。
林雪坐在吕梁旁边,正笑着帮吕梁夹菜。
她的侧脸在院子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,皮肤白皙细腻,像是刚剥了壳的鸡蛋,五官本就很精致,但现在看起来比上次在省城见面时更漂亮了。
眉毛不用画就已经浓淡合宜,眼睛水润明亮,嘴唇不用涂口红也是那种自然的粉嫩色。
苏婉清忍不住开腔了:“小雪,你的皮肤怎么变这么好了?之前在省城你还跟我说最近加班多气色差,现在看起来气色比用全套海蓝之谜都好。你换什么护肤品了?”
林雪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没用护肤品。是吕梁给我吃了一颗美颜丹。”
“美颜丹?”苏婉清眨了眨眼,嘴唇微张,“你说的是——青龙市楚家那个美颜丹?一颗卖好十多万、还要排队排三个月的那款?”
“嗯,就是那个。”林雪的语气很平淡,显然已经习惯了跟吕梁在一起时各种不合常理的日常。
这一刻,苏婉清的眼神彻底变了。
楚家的美颜丹在省城的上流社交圈里早就是一个传说级别的存在了。
她知道至少有三个跟她走得比较近的闺蜜专门开车去青龙市求购,其中有两个连排队资格都没拿到,还有一个排了两个月好不容易轮到了,结果楚家的人说暂时售罄,气得她闺蜜回来之后跟她抱怨了好几天。
那可是省城的贵妇圈——省城林家的面子在商场上好使,在楚家面前跟废纸差不多。
而眼前这个穿着旧T恤的男人,就是炼制这个东西的人?还随随便便就给林雪吃了?
苏婉清收回目光,看了林正弘一眼。
林正弘也听到了刚才的对话,他脸上的表情在短短几秒钟内变了好几变——惊讶、怀疑、难以置信,最后全部沉淀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。
他端起米酒,又灌了一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