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十日,上午九点。省城大学,逸夫礼堂。
桂芳公益基金成立三周年系列活动的最后一场,也是最受关注的一场——受资助贫困生代表演讲会。三年前肖遥捐出半股成立桂芳基金时,很少有人能预料到这个基金会在短短三年内能产生多大的影响力。三年后的今天,桂芳基金累计资助了超过一万两千名贫困学生,覆盖从小学到大学的完整教育阶段。今天站在台上的六位演讲者,就是从这一万两千名学生中遴选出的代表。
上午九点,逸夫礼堂里座无虚席。一千二百个座位全部坐满,过道里还站了不少人。前排坐着省教育厅的领导、几所高校的校长、以及几家主流媒体的记者。肖遥没有坐在前排,没有坐在贵宾席,而是坐在第七排靠边的位置,穿着一件普通的白色衬衫,没有打领带,混在观众中间,像一个普通的听众。楚然坐在他旁边。她是今天早上刚从青山县赶回来的——第七所小学的主体工程已经完工,她终于可以抽出半天时间来参加这场活动。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,头发扎成一条低马尾,素面朝天,与肖遥一样低调。
九点整,主持人简短开场后,第一位演讲者走上讲台。那是一个十七八岁的男孩,皮肤黝黑,身材瘦削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白色衬衫,衬衫的下摆整齐地扎进裤腰里。他站在话筒前,沉默了几秒,然后开口,声音带着一种紧张的生涩:“各位老师,各位同学,大家好。我叫杨磊,来自青山县柳溪镇。现在是省城大学机械工程学院大一的学生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像是在平复紧张的情绪:“三年前,我还在镇上那所破旧的初中读书。我们学校的教室是瓦房,屋顶漏雨,墙壁开裂。冬天的时候,教室里冷得像冰窖,我们只能搓着手跺着脚听课。那时候我以为,我的人生就是这样了——初中毕业,去南方打工,在流水线上度过一辈子。”
他的声音开始带上了一丝颤抖:“但初三那年,桂芳基金的志愿者来到我们学校。他们给我们带来了新的课桌椅,修缮了教室的屋顶,还在学校里建了一间小小的图书室。他们告诉我们,只要好好读书,就不用担心学费的问题。他们说,会一直资助我们,直到我们大学毕业。”
他抬起头,目光变得坚定:“我考上了省城大学。是我们镇上那所初中建校以来,第一个考上省城大学的学生。我收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,我妈哭了整整一个晚上。她说,她做梦都没有想到,她的儿子能上大学。”
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。杨磊微微鞠躬,走下讲台。第二位演讲者是一个女孩,十八九岁,扎着一条马尾辫,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。她走到话筒前,沉默了片刻,然后开口:“我叫陈晓雨,来自北川县。现在是省城师范大学大三的学生。我想跟大家分享一个故事——关于我妹妹的故事。”
她的声音平静而克制,但目光中带着一种深沉的情感:“我有一个妹妹,比我小三岁。她学习成绩很好,比我好。她一直梦想着考上医科大学,将来当一名医生。但三年前,她被查出患有先天性心脏病,需要做手术。手术费要十几万。我们家拿不出那么多钱。”
她停顿了一下,声音带上了一丝沙哑:“我爸妈借遍了所有的亲戚朋友,也只凑够了不到一半的钱。我妹妹知道家里的情况,她跟爸妈说——‘我不做手术了。把钱留给姐姐上大学吧。’”
台下安静了下来。陈晓雨继续说下去,声音依然平静,但眼眶已经泛红:“后来,桂芳基金的志愿者了解到了我们家的情况。他们帮我妹妹联系了省城的医院,承担了全部的手术费用。手术很成功。我妹妹现在已经康复了,回到了学校。她跟我说,她要努力学习,将来也要当一名医生,去帮助那些和她一样生病的孩子。”
她抬起头,目光坚定:“我站在这里,就是想对那些帮助过我们的好心人说一声谢谢。谢谢你们给了我妹妹第二次生命。谢谢你们让我有机会站在大学的校园里。谢谢你们让我们相信,这个世界,真的有好人。”
她深深鞠了一躬。台下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。许多人眼眶泛红,有人在悄悄地擦眼泪。陈晓雨走下讲台后,接下来的三位演讲者依次上台——一个来自偏远牧区的藏族女孩,讲述了她在桂芳基金的资助下走出草原、考入省城民族大学的故事;一个来自南部山区的男孩,讲述了他如何在桂芳基金的支持下,从一名留守儿童成长为一名大学生村官;一个残疾女孩坐在轮椅上,讲述了她如何在桂芳基金的帮助下完成学业,成为一名特教老师。每一个故事都朴素而真实,没有华丽的辞藻,没有煽情的修饰,但每一个字都带着泥土的芬芳和生活的重量,砸在听众的心上,激起一阵阵涟漪。
第六位,也是最后一位演讲者走上讲台。那是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女孩,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,短发,素颜,目光清澈而明亮。她走到话筒前,没有看稿子,直接开口,声音清晰而平稳:“大家好,我叫何雨桐,来自省城大学法学院大四的学生。也是桂芳基金第一批资助的学生之一。”
台下安静了下来。何雨桐继续说下去:“三年前,桂芳基金刚刚成立的时候,我是第一批收到资助通知的学生之一。那时候我刚上大二,正在为下一学年的学费发愁。我来自单亲家庭,我妈在工厂打工,一个月挣两千多块钱。除去房租和生活费,根本剩不下多少。我上大学第一年的学费,是我妈借遍了所有亲戚才凑够的。”
她停顿了一下,目光变得深远:“收到桂芳基金资助通知的那天,我正在图书馆里打工。我看到那条短信的时候,一个人在厕所里哭了很久。不是因为难过,是因为我终于可以不用再担心学费的问题了。我终于可以专心读书了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台下的观众:“三年过去了。我马上就要毕业了。我已经通过了国家司法考试,拿到了律师执业资格证。我打算毕业后回到家乡,开一家法律援助中心,为那些请不起律师的穷人提供免费的法律服务。”
她停顿了一下,声音带上了一丝沙哑:“有人问我,为什么要回去?大城市不好吗?我说,大城市很好。但那里不缺我一个律师。而我的家乡,缺。那里的穷人,遇到法律纠纷的时候,往往只能忍气吞声,因为他们请不起律师。我想回去,为他们做一些事情。”
她微微鞠躬:“谢谢桂芳基金。谢谢所有帮助过我们的人。我会用我的方式,把这份善意传递下去。”
台下安静了几秒。然后掌声如潮水般涌来,经久不息。许多人站了起来,包括前排那些领导、校长和记者。肖遥坐在第七排,没有站起来,没有鼓掌。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,看着台上那个目光坚定的女孩,沉默了片刻。然后他低下头,嘴角带着一个淡淡的、欣慰的笑容。楚然坐在他旁边,也没有站起来,没有鼓掌。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,在满堂的掌声和喝彩声中,在璀璨的灯光下,嘴角带着一个淡淡的笑容,像是一个终于看到了某种美好事物的人,在心中默默地为他高兴。
演讲会在上午十一点结束。学生们陆续离场,礼堂里逐渐空旷下来。肖遥和楚然没有立刻离开,依然坐在第七排的座位上,在渐趋安静的礼堂中,沉默地坐着。然后楚然开口,声音很轻:“你听到了吗?那些孩子说的话。”
“听到了。”
“你觉得值得吗?”
肖遥沉默了片刻:“值得。”
楚然没有再说话。她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,嘴角带着一个淡淡的、满足的笑容。礼堂里很安静,只有窗外传来的鸟鸣声和远处隐约的汽车喇叭声。他们坐在那安静的礼堂中,在午后的阳光里,沉默地坐了很久,像一个终于看到了自己种下的种子开花结果的人,在丰收的季节里,安静地享受着那份来之不易的满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