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四日,上午十一点。昌都地区,然乌乡,半山坡。
越野车在几乎不成路的山道上颠簸了近三个小时后,终于在一个半山坡上停了下来。楚然熄了火,指了指前方不远处的一座建筑:“到了。那就是然乌乡的临时教学点。”
肖遥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。那是一座低矮的土坯房,墙体是用夯土和石块垒砌而成的,屋顶铺着石板,压着几块大石头防止被风掀翻。房子的外墙没有粉刷,裸露着土黄色的墙体,有几处已经开裂,用泥巴简单地抹了一下。房子前面有一小块平整出来的空地,大约三四十平方米,地面是压实的泥土,竖着一根歪歪扭扭的木头旗杆,顶端挂着一面已经褪色的国旗。
肖遥看着那座建筑,沉默了片刻:“这就是教学点?”
“对。整个然乌乡唯一的教学点。一、二、三年级的孩子在这里上课,四年级以上的孩子需要去乡里的中心小学,走路单程要三个小时。”
两人下车,向那座土坯房走去。走近了,肖遥才看清这座教学点的全貌——房子大约有四十平方米,没有窗户,只有一扇木板门,门板上钉着几块铁皮,勉强算是加固。门前空地的边缘,用石头垒了一圈矮墙,算是院墙。院子里没有游乐设施,没有篮球架,甚至连一根跳绳都没有。
楚然推开那扇木板门,门轴发出吱呀的声响。肖遥跟在她身后,弯腰走进屋内。屋里很暗,没有电灯,只有从门缝和墙缝中透进来的几缕光线。屋子中央摆放着几张破旧的课桌和板凳,桌面坑坑洼洼,有的桌腿还用铁丝捆绑着。墙角堆着几捆柴火和一个用废旧铁桶改造的火炉。黑板是一块用木板钉成的框架,刷着黑漆,漆面已经斑驳脱落,露出底下木板的颜色。
屋子里坐着十几个孩子。年龄从六七岁到十岁不等,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——有的是不合身的成人旧衣服改小的,有的是打着补丁的棉袄,有的干脆穿着一件单薄的毛衣。他们的脸被高原的紫外线晒成了红褐色,小手冻得皲裂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垢。但他们坐在那破旧的课桌前,每个人的面前都摊着一本皱巴巴的课本,手里握着一截短短的铅笔,正在认真地写着什么。
看到有人进来,孩子们抬起头,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。他们看到楚然时,有几个孩子露出了惊喜的表情,小声地叫着“楚老师”。但当他们看到楚然身后的肖遥时,又变得拘谨起来,好奇地打量着他,像是在看一个从未见过的生物。
楚然蹲下身,对一个坐在前排的小女孩笑了笑:“卓玛,还记得我吗?”
小女孩点了点头,声音细细的:“记得。楚老师。”
“乖。我今天带了一个朋友来看你们。他叫肖叔叔。”
小女孩看着肖遥,怯生生地叫了一声:“肖叔叔好。”
肖遥蹲下身,与她平视:“你好。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我叫卓玛。卓玛央宗。”
“卓玛央宗。真好听的名字。你几岁了?”
“八岁。”
“上几年级了?”
“二年级。”
肖遥看着她手中那截短得几乎握不住的铅笔,沉默了片刻:“你喜欢上学吗?”
卓玛用力地点了点头:“喜欢。上学可以认字。认字了就可以去城里。”
“去城里做什么?”
“去城里看病。阿妈生病了,乡里的医生说治不了,要去城里的医院。但阿妈不认字,找不到路。”卓玛的声音很平静,像是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,“等我认字了,我就带阿妈去城里看病。”
肖遥蹲在那里,看着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,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伸出手,轻轻摸了摸她的头:“好。等你认字了,就带阿妈去城里看病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那块斑驳的黑板前,伸出手,轻轻触摸了一下黑板的表面。黑漆剥落的地方,露出底下粗糙的木纹。他沉默了片刻,然后转过身,看着楚然:“这里需要一块新黑板。”
楚然站在门口,点了点头:“我知道。不只是黑板。这里需要很多东西——新课桌、新课本、新文具、一盏电灯、一个取暖的火炉、一间不漏风的教室。”
“那就都给它们配上。”
楚然看着他,沉默了片刻:“这就是我找你来的原因。我想让你亲眼看看,你捐的那些钱,用在了什么地方。”
肖遥没有回答。他站在那间昏暗的教室里,看着那些坐在破旧课桌前、握着短铅笔、在皱巴巴的课本上认真写字的孩子,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开口,声音沙哑而低沉:“我看到了。”
中午,孩子们放学了。他们没有食堂,没有统一的午餐。有的孩子从书包里掏出一块干硬的糌粑,有的孩子拿出一根煮熟的土豆,有的孩子什么都没有,只是安静地坐在座位上,看着别的孩子吃东西。楚然注意到那个什么都没有的孩子——一个坐在角落里的小男孩,大约七八岁,穿着一件明显偏大的旧棉袄,袖口磨破了,露出里面发黄的棉花。他低着头,双手放在膝盖上,安静地坐着。
楚然走过去,蹲在他面前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小男孩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,又低下头:“扎西。”
“扎西,你中午不吃东西吗?”
小男孩摇了摇头。
楚然从自己的背包里拿出一包压缩饼干和一盒牛奶,递给小男孩:“给。吃点东西。”
小男孩看着那包压缩饼干和那盒牛奶,犹豫了一下,然后伸出手,接了过去。他没有立刻打开,而是将那包饼干和牛奶紧紧地攥在手里,低着头,小声地说了一句:“谢谢老师。”
楚然看着他,沉默了片刻:“你家里还有其他人吗?”
“阿爸在牧场放牛。阿妈去年去世了。”
楚然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。她没有追问,只是伸出手,轻轻拍了拍小男孩的肩膀:“好好吃饭。好好读书。有什么困难,就告诉老师。”
她站起身,走回肖遥身边。肖遥站在门口,看到了刚才的一幕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,看着那个小男孩小心翼翼地撕开压缩饼干的包装袋,掰下一小块,放进嘴里,慢慢地咀嚼着,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美味。
下午,楚然和肖遥跟着孩子们走了一趟放学的路。他们要亲眼看看,这些孩子每天要走多远的路才能到家。卓玛的家在山的另一边,翻过一道山梁,再走大约四十分钟。扎西的家更远,在山脚下的一片牧场上,要走将近一个小时。一路上,孩子们在前面带路,蹦蹦跳跳地跑着,不时回过头来等他们。山路崎岖不平,有的路段几乎是垂直的陡坡,需要用双手攀爬。肖遥跟在孩子们后面,看着那些小小的身影在陡峭的山路上灵活地攀爬跳跃,沉默地走着。
卓玛走在最前面,步伐轻快,像一只敏捷的小山羊。她一边走,一边回过头来跟肖遥说话:“肖叔叔,你们城里人,走路是不是都很慢?”
“是的。我们走不惯山路。”
“那你以后要多来走走。走多了就快了。”
“好。我以后多来走走。”
卓玛笑了笑,转过身,继续向前跑去。傍晚时分,他们到达了卓玛的家。那是一栋用石块和夯土垒砌的低矮房子,屋顶铺着石板,压着几块大石头。房子的旁边是一个用树枝围起来的羊圈,里面关着十几只山羊。卓玛的母亲站在门口,一个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许多的女人,脸上布满了皱纹,双手粗糙皲裂。她看到楚然,认出了她,脸上露出了一个质朴的笑容:“楚老师来了!进屋坐,进屋坐!”
楚然和肖遥走进屋里。屋内的陈设极为简陋——一张用木板搭成的床,一张矮桌,几个陶罐和瓦锅,墙上挂着几串风干的牦牛肉。屋子的中央有一个用石头垒成的火塘,火塘里燃着一堆火,烟气从屋顶的一个洞口飘散出去。卓玛的母亲忙着给他们倒酥油茶,又从墙上取下一串风干的牦牛肉,要用刀割下来给他们煮着吃。楚然连忙拦住她:“阿姨,不用麻烦了。我们坐一会儿就走。”
“不麻烦不麻烦!你们大老远来看卓玛,怎么能不吃饭就走!”
楚然劝了半天,才让卓玛的母亲放弃了煮肉的打算。两人坐在火塘边,喝着酥油茶,聊着天。卓玛的母亲汉语说得不太好,磕磕绊绊的,但楚然听得很耐心,不时地点头回应。肖遥坐在一旁,安静地听着她们的对话。他听不懂藏语,但从她们的表情和语气中,他能感受到那种质朴的热情和真诚。
临走前,肖遥从背包里拿出一个信封,放在矮桌上。信封里装着一沓现金,是他出发前准备好的。卓玛的母亲看到那个信封,愣住了:“这……这是什么?”
“给卓玛上学用的。给她买些新衣服,买些好吃的。”
卓玛的母亲连连摆手:“不行不行!我们不能要!”
“阿姨,您收下吧。卓玛是个好孩子,她应该有更好的未来。”
卓玛的母亲看着他,眼眶泛红,嘴唇翕动着,想说什么,却说不出来。她最终没有拒绝,双手接过那个信封,紧紧地攥在手里,深深地鞠了一躬:“谢谢……谢谢你们……”
两人走出卓玛的家时,天已经快黑了。远处的雪山在暮色中泛着幽蓝色的光芒,几颗星星开始在天空中闪烁。楚然站在门口,看着远处雪山的轮廓,沉默了片刻,然后开口:“你觉得怎么样?”
肖遥站在她身边,也看着远处的雪山:“我觉得,我们做得还不够。”
“当然不够。永远都不够。”楚然转过头,看着他,“但至少,我们在做。”
肖遥没有回答。他站在暮色中,看着远处那座被夜色逐渐吞噬的雪山,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开口:“楚然,我想在这里待一段时间。”
楚然看着他:“多久?”
“至少把这三所学校的事情落实了再走。我要亲眼看到它们建起来。”
楚然看着他,沉默了片刻,然后嘴角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:“好。我陪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