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三日,上午七点。理塘,旅馆。
天还没完全亮,窗外是一片灰蒙蒙的晨光。肖遥和楚然几乎同时醒来。两人没有多说话,快速地收拾好行李,退了房,坐进车里,继续上路。今天的路程更加艰难。从理塘到昌都,要翻越几座海拔超过五千米的山口,路况比前一天更差。公路沿着山腰蜿蜒前行,路面布满了碎石和坑洼,汽车在颠簸中艰难前行。肖遥开车,楚然坐在副驾驶座上,手中拿着一份地图,不时地查看路线。
“前面有一个弯道,很急,减速。”
肖遥踩下刹车,降低车速,缓缓转过那个弯道。弯道外侧是深不见底的峡谷,没有护栏,只有几根歪歪扭扭的警示桩。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,但表情依然平静。
楚然看着他:“害怕吗?”
“有一点。”
“害怕就对了。不害怕的人,在这条路上活不长。”
肖遥没有回答。他继续开着车,目光专注地盯着前方的路面。汽车在颠簸中前行,车身不时发出咯吱的声响,像是在抗议着这条路的恶劣。中午时分,他们到达了海拔五千零五十米的雀儿山口。气温降到了零下二十度,寒风如刀子般刮在脸上。两人停下车,站在山口的路边,看着远处连绵不绝的雪山。天空蓝得刺眼,几朵白云在雪山之巅缓缓飘移,像一幅静止的油画。
楚然站在寒风中,裹紧冲锋衣的领口,呼出的白气在空中凝结成雾:“翻过这个山口,再走四个小时,就到昌都了。”
肖遥站在她身边,看着远处的雪山:“还有多远?”
“直线距离不到一百公里。但山路绕来绕去,实际路程要翻一倍。”
“上车吧。争取天黑前赶到。”
两人重新上车,继续前行。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难——路面更窄,弯道更急,坡度更陡。肖遥不得不频繁地刹车和换挡,手臂开始有些酸痛,但他没有停下来休息。下午四点,他们终于到达了昌都市区。昌都是一座坐落于河谷中的小城,海拔三千二百米,四周被雪山环绕。城区的建筑不高,大多是三四层的楼房,街道干净而整洁。两人在市区找了一家招待所住下,简单地洗漱了一下,然后出门去找饭吃。
楚然带着肖遥走进一家藏式餐馆。餐馆不大,墙上挂着唐卡和经幡,空气中弥漫着酥油茶和糌粑的气味。老板是一个四十多岁的藏族汉子,看到楚然,笑着打招呼:“楚老师,你又来了!”
“扎西大叔,我又来麻烦您了。”
“不麻烦不麻烦。这位是?”
“我朋友,肖遥。陪我一起来做调研的。”
扎西大叔热情地握住肖遥的手:“欢迎欢迎!楚老师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!来来来,坐坐坐,我给你们煮一壶酥油茶!”
两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。扎西大叔端来一壶热气腾腾的酥油茶和两碗糌粑。楚然倒了两碗酥油茶,递给肖遥一碗:“喝点酥油茶,可以缓解高原反应。”
肖遥接过碗,喝了一口。酥油茶的味道咸中带香,有一股浓郁的奶味和茶味混合的独特口感。他不太习惯这个味道,但还是喝了大半碗。楚然看着他喝下酥油茶,嘴角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容:“不错。比我想象的适应得快。”
“我以前也没想到自己会来这种地方。”
“感觉怎么样?”
肖遥放下碗,看着窗外远处雪山的轮廓,沉默了片刻:“挺好的。虽然条件艰苦,但感觉很踏实。”
楚然看着他,沉默了片刻:“我也是。虽然每次来都很累,但每次离开的时候,都觉得心里很踏实。因为我知道,我来这里,不是为了自己,是为了那些孩子。”
两人吃完饭,回到招待所。楚然从背包里拿出一份地图,铺在桌子上,用铅笔在上面标注了几个点:“明天我们要去这三个乡镇。第一个是然乌乡,距离市区大约八十公里,但路况很差,估计要开三个小时。第二个是帮达乡,距离然乌乡大约六十公里。第三个是拉根乡,距离帮达乡大约五十公里。如果顺利的话,三天之内可以跑完。”
肖遥看着地图上那些用铅笔标注的点,沉默了片刻:“路况有多差?”
“比我们今天走的路还要差。有一段路甚至不能算路,只是牧民和牦牛踩出来的小道。越野车勉强能过,但速度会很慢。”
“那就慢慢开。”
楚然收起地图,看着他:“你确定要跟我一起去吗?后面的路会比今天更艰苦。你可能会有更严重的高原反应,可能会遇到更危险的路况。你现在还可以选择留在市区等我。”
肖遥看着她,目光平静而坚定: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楚然看着他,沉默了片刻,然后点了点头:“好。明早六点出发。”
十二月四日,清晨六点。天还没亮,肖遥和楚然就已经起床了。两人简单地洗漱了一下,吃了点干粮,灌满热水壶,带上氧气瓶和急救药品,坐进了车里。汽车驶出昌都市区,沿着一条狭窄的土路向南行驶。路面布满了碎石和坑洼,汽车在颠簸中艰难前行,时速 rarely 超过二十公里。楚然开车,肖遥坐在副驾驶座上,手中拿着地图,帮她查看路线。
“前面有一个岔路口,向左拐。”
楚然转动方向盘,汽车拐进一条更窄的路。这条路几乎不能被称为路——只是两道深深的车辙印,在荒芜的山坡上蜿蜒延伸。两侧是光秃秃的山脊,寸草不生,只有灰色的岩石和褐色的土壤。汽车在车辙印中颠簸前行,车身剧烈地摇晃着,肖遥不得不抓住车门上方的扶手来稳住身体。
楚然握着方向盘,目光专注地盯着前方的路面:“这段路大概有十五公里。是全程最难走的一段。”
“你上次来的时候,也是走这条路?”
“对。上次我一个人来的。开完这段路之后,我的手抖了半个小时。”
肖遥没有回答。他握着扶手,看着前方那条几乎看不出路的“路”,沉默了片刻。然后他开口:“下次,我陪你一起来。”
楚然没有回答。她握着方向盘,目光平视前方,嘴角露出了一个淡淡的、不易察觉的笑容。汽车在颠簸中继续前行,扬起一片尘土,在荒芜的山坡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尾巴。前方,雪山在晨光中泛着金色的光芒,像一座沉默的巨人在注视着这两个闯入者。他们在这片苍茫而辽阔的土地上,像两个微不足道的黑点,在艰难地移动着。但他们没有停下来,因为他们知道,在前方的某个地方,有一些孩子在等待着他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