分开查？
随机分派？
不得互通有无？
这意味着，他们连私下里对账，做手脚的机会都没有了。
两拨人，查的是不同的账目，但最终汇总起来，是要形成一个完整的结果。
如果两边各自负责的部分，最后对不上，出现了巨大的差额……
那必然是有一方，或者两方，都在说谎！
到时候，谢卢只要把两份结果往陛下面前一呈，说一句“臣愚钝，不知哪份为真，请陛下圣裁”。
那他们这些人，有一个算一个，都得掉脑袋！
这下，再也没有人敢有任何侥幸心理。
求生的本能，压倒了一切。
人群像是被捅了的马蜂窝，瞬间骚动起来，但这一次，不再是争抢，而是恐惧的驱使。
“快！快搬桌子！”
“算盘！我的算盘呢？”
“笔墨纸砚，快拿过来！”
刚才还慢悠悠磨洋工的书吏们，此刻一个个像是被抽了鞭子的陀螺，疯狂地行动起来。
林安带着三十三人去了东跨院，将一车车账册搬了过去。
谢卢则坐镇大堂，监督着剩下的三十四人。
很快，户部衙门的前后院落里，便响起了两种截然不同的算盘声。
一种，是传统旧法，噼里啪啦，如同暴雨倾盆，密集而急促。
另一种，则是新法，虽然不用算盘，但笔尖划过纸张的“沙沙”声，同样快得惊人，带着一种高效而冷酷的节奏。
所有人都在拼命。
他们不仅仅是为了完成任务，更是在为了自己的身家性命而战。
……
大堂旁边的耳房内，谢卢美滋滋地端着一杯茶，看着院子里那热火朝天的景象，嘴巴都快咧到耳根了。
“老弟，你真是个神仙！”
他一拍大腿，对悠闲地坐在对面的林安，佩服得五体投地。
“我刚才心疼那六千多两银子，心都快碎了。现在看来，这钱花得……太他娘的值了！”
“你看他们那个拼命的劲儿，比自己亲爹死了还着急。”
“咱们就坐在这儿喝茶，天黑之前，这堆破烂账本就能查个底朝天，还不用担心他们作假。”
谢卢越说越兴奋，感觉这辈子就没这么舒坦过。
当钦差，原来可以这么爽！
林安呷了口茶，神色淡然，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“高兴得太早了。”
他放下茶杯，淡淡地说道。
“什么？”
谢卢一愣。
“这只是第一步。”
林安的目光，穿过窗棂，望向那些忙碌的身影，眼神深邃。
“这法子，只能逼着他们把账面上的数对平，把那些最粗浅的亏空给找出来。”
“但你真以为，秦王和陈嵩他们，会把真正的要害，记在这人人都能看的账册上吗？”
谢卢脸上的笑容慢慢凝固了。
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真正的黑账，从来都是记在账外的。”
林安的手指，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。
“我们现在做的，只是把地扫干净。但那些藏在墙里、埋在地下的东西，光靠扫地是扫不出来的。”
“那……那怎么办？”谢卢刚刚膨胀起来的信心，又开始有点泄气。
“所以，我们需要‘内应’。”
林安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。
“这户部上下，看着是铁板一块，都是秦王的人。但你别忘了，这天下，到底是谁的天下。”
谢卢眼睛一亮。
“陛下的人！”
“没错。”
林安点了点头。
“秦王能在户部安插人手，陛下自然也能。”
“而且，陛下安插的人，只会比秦王的人，藏得更深，更不起眼。”
“你立刻去，找个你信得过，又熟悉京城官场的人，把户部从七品主事往上，所有官员的名册和背景，都给我弄一份来。”
“好！”
谢卢此刻对林安是言听计从，立刻起身，匆匆离去。
没过多久，一份详细的名单，便摆在了林安面前。
谢卢还找来了一个他安插在户部当差的，不起眼的远房亲戚，专门负责打探消息。
两人凑在灯下，开始对着名单，一个一个地过。
“陈嵩，户部尚书，秦王岳丈的门生，铁杆的秦王党。”
“左侍郎王维的儿子，是秦王当伴读时的旧人。”
“右侍郎李默，是秦王从兖州调入京的心腹……”
一个个名字划过去，背后都牵着与秦王府千丝万缕的关系。
整个户部，就像一张巨大的蛛网，而秦王赵靖，就是坐在蛛网中央的那只蜘蛛。
“老弟，这……这他娘的全是秦王的人啊！”
谢卢看得头皮发麻。
“别急。”
林安的手指，在名单上缓缓移动，最终，停在了三个名字上。
“户部郎中，吴庆之。”
“户部主事，张栋。”
“户部主事，赵谦。”
“这三个人，有什么问题？”
谢卢凑过去看。
那个负责打探消息的远房亲戚想了想，开口说道。
“回世子，这位吴庆之吴大人，是前朝的老臣了，为人古板，不与人结交，在户部里一直被陈尚书他们排挤，但也没人动他。”
“张栋和赵谦，也差不多，都是没什么背景，靠着科举上来的。”
“平日里做事勤恳，但从不参与任何宴请和应酬，跟谁都保持着距离，也一直升不上去，就那么不好不坏地待着。”
林安闻言，笑了。
“就是他们了。”
“啊？”
谢卢不解。
林安指着那三个名字，解释道。
“你想想，在户部这种地方，你不站队，就意味着你是所有人的敌人。”
“陈嵩他们要想把你赶走，或者给你穿小鞋，有的是办法。”
“可这三个人，被排挤，却安然无恙。”
“这说明什么？”
“说明有一股力量在暗中保着他们，一股连陈嵩和秦王，都不愿意轻易去招惹的力量。”
林安的眼中闪着智慧的光芒。
“在这座京城里，能让秦王都感到忌惮的，除了龙椅上那位，还能有谁？”
谢卢恍然大悟。
“把他们三个，悄悄请过来。”
林安吩咐道。
一炷香后，郎中吴庆之和两位主事，被带到了这间偏僻的耳房。
三人皆是中年模样，神情拘谨，眼神里带着一丝不安和疑惑。
“下官吴庆之（张栋、赵谦），参见状元公。”
三人躬身行礼。
“三位大人不必多礼，请坐。”
谢卢客气地抬了抬手。
吴庆之作为三人中官职最高的，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。
“不知状元公深夜召我等前来，有何吩咐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