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久,赵彻才将那份奏疏放在了御案上。
他的动作很轻,但那一声轻响,却像是一记重锤,敲在了每一个人的心上。
“三百万两。”
皇帝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让人感到害怕。
“朕的大炎王朝,一年的国库岁入,也不过堪堪千万之数。”
“而你们,朕的股肱之臣,皇亲国戚,林林总总,借走的银子,竟超过了三百万两。”
“整整三分之一!”
他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怒火。
“你们是想把国库,搬到自己家里去吗?!”
“轰”的一声,大殿内的官员们,齐刷刷地跪倒了一片。
“陛下息怒!”
“陛下息怒啊!”
求饶之声,此起彼伏。
赵彻冷冷地看着下方跪倒的众人,眼神里没有丝毫的怜悯。
谢卢见状,知道该自己继续上场了。
他再次上前一步,拱手道。
“陛下,臣还查过。”
“名单之上,许多人向户部借钱,并非是家中真有急难,需要应急。”
“他们将从国库借来的银子,转手就投入了民间的钱庄,放贷生息,一本万利!”
“拿着朝廷的俸禄,花着国库的银子,赚的钱,却揣进了自己的腰包!”
“这……这与国之硕鼠,有何区别!”
谢-卢的话,字字诛心,像是一记记响亮的耳光,狠狠地扇在了那些借钱官员的脸上。
“一派胡言!”
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臣,跪在地上,涕泪横流地哭喊道。
“陛下明鉴啊!老臣家中,上有八十老母,下有妻儿老小,全靠这点俸禄度日,日子过得是捉襟见肘,这才万不得已,向户部借了些许银两周转啊!”
“是啊陛下!臣也是因为幼子重病,遍寻名医,这才欠下巨款,实属无奈之举啊!”
“请陛下体恤臣等苦衷啊!”
一时间,大殿之上,哭声震天,仿佛成了一个大型的比惨现场。
人人都有苦衷,个个都情有可原。
赵彻看着这群戏码十足的臣子,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讽。
他没有理会这些哭嚎的官员,而是将目光,转向了谢卢。
“谢卢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你还查到了什么?”
谢卢心中一凛,知道皇帝这是在给自己递话,让自己把最后一把火给点起来。
他定了定神,沉声说道。
“回陛下,臣还发现,这些欠款,许多早已过了归还的期限,有的甚至已经拖了三五年之久。”
“但是,户部却从未派人催缴过。”
“臣以为,正是因为这种只出不进的状况,再加上江南盐税等大宗税款,迟迟收不上来,一来二去,才使得户部陷入了恶性循环,亏空的窟窿,越来越大!”
这句话,才是真正的杀招。
它像一柄锋利的剑,绕过了所有跪地哭嚎的官员,直直地刺向了那个一直站在一旁,默不作声的人。
秦王,赵靖!
刹那间,大殿内所有人的目光,都聚焦在了秦王的身上。
赵彻的目光,也终于从那些官员身上移开,落在了自己这个二儿子的身上。
他的眼神,冰冷如刀。
“老二。”
皇帝的声音,听不出喜怒。
“户部,是你掌管的吧?”
“这些欠款,为何不追?”
秦王赵靖闻言,从队列中缓缓走出,来到大殿中央,对着龙椅上的赵彻,深深一拜。
他的脸上,没有丝毫的慌乱,反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委屈和仁厚。
“回父皇的话。”
“儿臣……儿臣并非不想追缴。”
他叹了口气,一副为难的样子。
“只是,儿臣念及,这些借款的同僚,皆是为我大炎兢兢业业的肱骨之臣,其中不乏两袖清风,家境贫寒之人。”
“儿臣感念父皇一向仁厚,不忍对这些劳苦功高的臣子们,逼迫太甚。”
“若是为了些许银两,便上门催逼,闹得大家脸上无光,岂不是伤了朝廷的体面,也寒了天下臣子的心?”
“儿臣以为,朝廷的体面,比这些银子,要重要得多。”
“因此,这才……这才想着,缓上一缓。”
一番话说得是情真意切,冠冕堂皇。
不知道的,还以为他秦王是多么体恤下属,顾全大局的贤王。
他把所有的责任,都归结于自己“感念皇恩浩荡”,“不忍苛待臣子”。
好人,全让他一个人做了。
晋王赵浑的嘴角,那抹冷笑,愈发明显了。
楚王赵昀那如同石雕般的脸上,眼底深处,也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。
谢卢站在一旁,气得差点没当场骂出声来。
他现在总算明白林安说的“伪善”是什么意思了。
这家伙,简直是把虚伪两个字,刻进了骨子里!
龙椅之上,赵彻听完这番话,不怒反笑。
“呵呵……”
他的笑声很低,却让整个大殿的温度,都仿佛下降了几分。
“好一个‘朝廷的体面’!”
“好一个‘感念朕的仁厚’!”
赵彻的目光,陡然变得锐利起来,如同一把出鞘的利剑,直刺赵靖。
“这么说来,朕的仁厚,倒成了你尸位素餐,不理政事的借口?”
“朕让你掌管户部,是让你为国理财,不是让你去当滥发善心的菩萨!”
“体面?体面是靠银子撑起来的!国库都空了,你跟朕谈体面?!”
皇帝的怒喝声,如同滚滚惊雷,在太和殿内炸响。
赵靖的脸色,终于白了。
“儿臣……儿臣不敢……”
“你不敢?”
赵彻冷哼一声,随手从那份名单里,点出几个名字。
“郑庭旭!”
礼部尚书郑庭旭浑身一颤,连忙从人群中跪爬出来。
“微臣在!”
“你向户部借银五万两,说是因为家中困难?”
赵彻的声音,冰冷刺骨。
“朕怎么记得,你儿子郑华云,前不久才在京郊,花八万两,买下了一座别业?”
“你家的产业,遍布京城,光是城南的铺子,一年租金就不下万两。”
“你跟朕说,你家困难?”
郑庭旭的身体,抖如筛糠,额头重重地磕在金砖地面上,砰砰作响。
“陛下饶命!陛下饶命啊!是臣……是臣一时糊涂!”
赵彻根本不理他,目光又转向了另一个人。
“陈嵩!”
户部尚书陈嵩,面如死灰地跪了出来。
“你身为户部尚书,监守自盗,借银四万两,又是为何?”
“你别告诉朕,你也是为了给儿子治病!”
陈嵩张了张嘴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,只是不住地磕头。
皇帝一连点了好几个人的名字,将他们的家底,抖了个一干二净。
那些刚才还在哭穷的官员,此刻一个个面无人色,噤若寒蝉。
他们这才惊恐地发现,这位高高在上的天子,并非对他们一无所知。
他什么都知道。
他只是在等着一个时机。
而今天,谢卢,就是那个递刀子的人。
整个大殿,死一般的寂静。
最后,赵彻的目光,重新落回了秦王赵靖的身上。
“老二,你现在还觉得,他们很可怜吗?”
“你现在还觉得,朕应该为了所谓的‘体面’,放任他们侵吞国帑吗?”
赵靖的嘴唇,动了动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他的额头上,已经布满了冷汗,背后的蟒袍,更是被汗水浸透,紧紧地贴在身上。
他知道,这一局,他输了。
输得一败涂地。
赵彻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,眼中闪过一丝失望,随即化为决绝的冷硬。
他将那份奏疏,重重地拍在御案之上,发出一声巨响。
“传朕旨意!”
“所有在名单上的人,限期半月之内,将所借款项,连本带息,全数归还国库!”
“逾期不还者,革职查办,抄没家产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