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倒是个会说话的。”
“谢卢那小子是什么德性，朕比你清楚。让他冲锋陷阵还行，玩这些弯弯绕绕，他没那个脑子。”
皇帝的话，直接给谢卢定了性。
吴庆之的冷汗，流得更快了。
“果然，什么都瞒不过陛下。”
赵彻的目光，再次落到吴庆之身上，变得锐利起来。
“朕听说，查完账后，林安最后，还单独给你和王楷他们，留了差事？”
来了！
吴庆之心中狂跳，知道这才是皇帝真正想问的。
他不敢再有任何犹豫，立刻将林安那个“散播流言，逼迫秦王弃车保帅”的计策，完完整整地说了出来。
当他说到“不战而屈人之兵”这七个字时，他清楚地看到，龙椅上的皇帝，双眼之中，猛地爆射出一团璀璨的精光！
“好……”
赵彻听完，沉默了良久，才从口中，缓缓吐出了一个字。
随即，他像是想到了什么极为有趣的事情，竟是抚掌笑了起来。
“好一个‘不战而屈人之兵’！”
“好一个‘用大势去压人’！”
他的笑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，让吴庆之感到一阵心惊肉跳。
“这个林安……”
赵彻收敛了笑意，手指轻轻敲击着龙椅的扶手，眼神变得异常深邃。
“他不仅仅是会查案，会算计。”
“他更难得的，是知道‘分寸’二字。”
皇帝的语气里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。
“他没有被一时的功劳冲昏头脑，想着把事情闹大，把所有人都牵扯进来，搞得朝野震动，让朕下不来台。”
“他反而是给了对手一个台阶，也给了朕一个台阶。”
“他知道朕需要什么，也知道秦王会怕什么。”
“用最小的代价，换取最大的利益，同时还能将影响控制在最小的范围之内……”
赵彻看着吴庆之，缓缓说道。
“此子，有宰辅之才。”
轰！
吴庆之只觉得自己的脑子里，像是有惊雷炸响。
宰辅之才！
这是何等惊世骇俗的评价！
从当今天子的口中说出，这分量，简直重于泰山！
他怎么也想不到，那个在户部谈笑风生，手段百出的年轻杂役，在皇帝的心中，竟然已经有了如此之高的地位。
“你做得很好。”
赵彻的目光，重新变得温和。
“朕当年安插你进去，本就是闲手之棋，未曾想，今日竟派上了大用场。”
吴庆之激动得浑身发抖，再次跪了下去。
“为陛下分忧，是微臣的本分！微臣万死不辞！”
“起来吧。”
赵彻摆了摆手。
“你回去吧。”
“继续配合那个林安，他让你做什么，你便做什么。”
“朕，想看看他这盘棋，最后能下到何种地步。”
“记住，今日之事，除了朕与你，不得让第三人知晓。”
吴庆之心中涌起一股狂喜，他知道，自己赌对了！
从今天起，他吴庆之，就是真正意义上的天子门生了！
“微臣……遵旨！”
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，声音因为激动而哽咽。
“微臣，告退。”
看着吴庆之躬着身子，一步步倒退出大殿的背影，赵彻的嘴角，再次浮现出一抹高深莫测的笑容。
他拿起朱笔，却没有继续批阅奏折，而是在一张空白的宣纸上，写下了两个字。
林安。
……
次日，天色微明。
晨钟暮鼓，声传九霄。
文武百官身着朝服，手持笏板，迈过金水桥，穿过午门，鱼贯而入。
朝会正殿，这座象征着大炎王朝最高权力的殿堂，庄严肃穆，金碧辉煌。
百官分列两侧，按照品级站定，偌大的殿堂内，鸦雀无声，只剩下偶尔响起的衣袂摩擦声和刻意压制的呼吸声。
谢卢站在武将班列的前方，手心里攥着昨夜林安交给他的那份奏疏，优哉游哉，不时看向户部的陈嵩等人，让对方感觉压力山大。
“皇上驾到——！”
殿内所有官员，齐刷刷地躬身，山呼海啸般的声音，在大殿中激荡回响。
“吾皇万岁！万岁！万万岁！”
身着明黄龙袍的赵彻，在一众太监宫女的簇拥下，步履沉稳地走上御阶，在龙椅上缓缓坐下。
他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黑压压的臣子，声音不带一丝波澜。
“众爱卿，平身。”
“谢陛下！”
百官直起身子，大殿内恢复了寂静。
早朝，正式开始。
几位尚书按部就班地出列，奏报了一些地方的灾情和边境的琐事，赵彻一一给出了批示，神情淡然，看不出喜怒。
整个过程，显得有些沉闷和乏味。
然而，所有人都知道，这不过是开胃小菜。
今日早朝的重头戏，还没开始。
所有人的目光，都有意无意地，瞟向了那个站在武将班列里，像个门神一样杵着的镇国公府小公爷，谢卢。
终于，当礼部尚手郑庭旭退下后，大殿内出现了一个短暂的冷场。
赵彻端起御案上的茶杯，轻轻拨了拨茶叶，似乎在等着什么。
高正淳心领神会，往前走了一小步，尖细的嗓音响起。
“有事出班早奏，无事卷帘退朝——”
话音未落，谢卢深吸一口气，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，猛地从队列中跨了出来。
他走到大殿中央，将手中的奏疏高高举过头顶，粗声粗气地说道。
“臣，谢卢，有本要奏！”
来了！
所有人的心头，都同时冒出了这两个字。
秦王赵靖脸上的笑容，微微一滞。
陈嵩的眼皮，控制不住地跳了一下。
龙椅之上，赵彻放下了茶杯，淡淡地开口。
“讲。”
谢卢清了清嗓子，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稳重一些。
“启禀陛下，臣昨日奉旨前往户部，清查户部国库账目。”
“因时间仓促，账册繁多，目前清点工作尚在进行之中。”
他先是按照林安教的，说了一句场面话，汇报了一下工作进度。
这话一出，陈嵩等人明显松了口气的表情。
然而，谢卢的下一句话，却让他们的心，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。
“但是！”
谢卢的语调猛地拔高。
“在清查过程中，臣有一样意外的发现，事关重大，不敢隐瞒，特来向陛下禀报！”
说着，他将手中的奏疏，呈递了上去。
高正淳迈着小碎步，快步走下御阶，从谢卢手中接过奏疏，又快步呈到了御案之上。
赵彻没有立刻打开，而是抬起眼皮，看着谢卢。
“哦？什么发现，让你如此郑重其行？”
谢卢挺直了腰杆，朗声说道。
“回陛下，臣在户部查到一本借支簿！”
“上面，赫然记录着自昭元八年以来，向户部国库借支银两而未曾归还的王公贵族，以及朝廷官员的名单！”
此言一出，朝堂之上，顿时响起一片细微的骚动。
不少官员的脸色，瞬间变得煞白，下意识地低下了头，不敢去看龙椅上的皇帝。
赵彻的脸上，依旧没什么表情，只是缓缓展开了那份奏疏。
他的目光，在上面扫过。
大殿内，安静得落针可闻。
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，等待着天子的雷霆之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