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安的笑容,带着一丝冰冷的算计。
“是等着我们把火烧到他自己身上,让他全盘皆输,还是……主动丢出几个卒子,弃车保帅?”
“他会主动把一些贪得最狠,或者位置没那么重要的人,推出来当替罪羊。”
“甚至,他会‘帮’我们把这些人的罪证给‘找’出来,送到我们手上。”
“这样一来,他既保全了自己,又向陛下展现了他‘大义灭亲’的态度。”
“而我们,也拿到了功劳,追回了部分亏空,给了陛下一个交代。”
“三方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,皆大欢喜。”
林安说完,端起车厢里的小茶壶,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,一饮而尽。
“这,才叫不战而屈人之兵。”
“用大势去压他,逼他自己割肉,总比我们辛辛苦苦,冒着巨大风险去跟他拼命,要划算得多。”
车厢内,陷入了长久的寂静。
只剩下谢卢粗重的呼吸声。
过了许久,他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。
“老弟……你这脑子,到底是怎么长的?”
他看着林安的眼神,已经不是佩服了,而是近乎于敬畏。
他从小到大,接触的都是战场上的真刀真枪,父亲谢震教他的,也是两军对垒,勇者胜。
可林安玩的这一套,却是杀人不见血的阳谋。
他甚至能清晰地预判出对手的每一步反应,然后设下圈套,让对手自己心甘情愿地跳进来。
这种感觉,比千军万马的冲杀,更让他感到心惊胆战。
“我脑子里想的,是怎么把那帮王八蛋抓起来砍头。”
谢卢苦笑一声,摇了摇头。
“而你,却已经想着怎么让他们自己把脖子洗干净了,送到刀口下面来。”
“高。”
“实在是高!”
林安笑了笑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行了,别感慨了。这只是第一步。”
“明天,你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。”
他指了指谢卢的胸口。
“那份三百万两的名单,才是真正能让陛下解气的杀手锏。”
“秦王这条线,是暗线,需要慢慢收网。”
“而这份名单,是明牌,可以直接打出去,让那些欠债不还的王公贵族们,好好地出一次血。”
谢卢闻言,精神一振,立刻挺直了腰杆,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“我明白!”
……
与此同时。
皇城深处,养心殿。
殿内灯火通明,檀香袅袅。
年近五十的大炎皇帝赵彻,正伏在堆积如山的奏折后,朱笔批阅,神情专注。
他鬓角已有些许华发,但一双眼睛,却依旧锐利如鹰,不带丝毫老态。
大内总管高正淳,如同一个影子般,悄无声息地侍立在一旁,随时准备添茶、研墨。
整个大殿,安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。
突然,殿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。
一名小太监在殿门口探了探头,对着高正淳打了个手势。
高正淳会意,迈着细碎的步子,悄然无声地退了出去。
片刻之后,他又悄然无声地走了回来,躬身立在皇帝身侧,低声道。
“陛下。”
赵彻的朱笔未停,头也未抬,只是淡淡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户部主事吴庆之,在殿外求见。”
高正淳的声音压得极低。
赵彻的笔,终于停了下来。
他缓缓抬起头,眉头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。
“吴庆之?”
这个名字,他有印象。
是他几年前,闲棋冷子般安插进户部的一枚钉子。
只是这枚钉子,一直没什么动静,他也几乎快要忘了。
“这个时辰,他来做什么?”
赵彻的语气里,带着一丝探究。
“奴才不知。”
高正淳躬着身子,“只说是有万分紧急的要事,必须面呈陛下。”
赵彻沉吟了片刻,锐利的目光在跳动的烛火中闪烁不定。
他知道今天谢卢去了户部查账。
这个吴庆之,在这个时候深夜求见……
“让他进来。”
“是。”
很快,身穿一身七品官袍的吴庆之,跟在高正淳身后,低着头,步履匆匆地走进了养心殿。
一踏入这帝国的权力中枢,一股无形的威压便扑面而来,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。
他不敢抬头去看那龙椅上的天子,只是快步走到殿中,撩起官袍,重重地跪了下去。
“微臣,户部主事吴庆之,叩见陛下!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!”
他的额头,紧紧地贴在冰凉的金砖地面上,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。
赵彻靠在龙椅上,十指交叉,放在身前,目光平静地审视着下方跪着的这个臣子。
“平身吧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“谢陛下。”
吴庆之战战兢兢地站起身,却依旧躬着身子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“深夜求见,所为何事?”
赵彻开门见山地问道。
吴庆之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镇定下来。
“回陛下,微臣……是为今日户部查账一事而来。”
“哦?”
赵彻的嘴角,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“朕让镇国公府的谢卢去查账,他今日,表现如何?”
皇帝没有问案情,反而先问起了谢卢。
吴庆之心中一凛,知道这是皇帝在考较他。
他不敢有丝毫的隐瞒和添油加醋,立刻将今天在户部发生的事情,从陈嵩搬出账册刁难开始,到林安与书吏比试,再到用新法查账等等。
一五一十,原原本本地禀报了一遍。
他口才本就不错,此刻更是将整个过程说得是跌宕起伏,扣人心弦。
赵彻静静地听着,脸上的表情,从最开始的平静,慢慢变成了一丝讶异,然后是饶有兴致,最后,化为了一抹深思。
他端起手边的参茶,轻轻呷了一口,没有说话。
大殿内,再次陷入了寂静。
吴庆之低着头,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。
他不知道皇帝在想什么,这种未知的等待,最是煎熬。
许久,赵彻才缓缓放下茶杯,杯底与桌面碰撞,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。
“这么说来……”
皇帝的声音,悠悠响起。
“今日户部这番风波,十成里面,倒有九成,是那个镇国公府新收的义子林安的手笔?”
吴庆之的心猛地一跳,立刻躬身道。
“回陛下,谢状元坐镇中枢,统揽全局,自有钦差威仪。”
“林公子……林公子他,只是在旁协助,出谋划策。”
他不敢把功劳全归给林安。
赵彻闻言,却是轻笑了一声。
那笑声里,听不出喜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