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血色七杀碑》第二卷《七杀碑》
第二十五章 守秘密光灿归故里 失恋爱茹冰宿阶沿
第一百三十七回 守秘密光灿归故里 失恋爱茹冰宿阶沿(5)
胖大妈领着茹冰上了三楼。
楼梯间的墙上贴满了各种培训广告,红纸黑字,一张压着一张,有的已经翘了边角。“一个月提高三十分”“名师一对一辅导”“签约包过”,每一张广告底下都留着联系电话,字迹大大小小,密密麻麻。
茹冰跟在胖大妈身后,踩在水泥楼梯上,脚步有些发虚。他已经两天没吃一顿饱饭了。
办公室在三楼走廊尽头。胖大妈敲了敲门,里头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:“请进。”
办公室不大,靠窗摆着一张办公桌,两把折叠椅面对面放着,墙角立着一个绿色铁皮文件柜。柜门半开着,能看见里面摞得整整齐齐的试卷和教材。
墙上挂着一面小黑板,黑板上用彩色粉笔写着各年级的课程安排——初一数学、初二英语、初三物理,排得满满当当。黑板右下角画了一个课程表,横平竖直,一看就是用了心画的。
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正趴在桌上批改试卷,红笔在卷面上画着勾勾叉叉。听见门响,他抬起头来,摘下眼镜,用衬衫衣角擦了擦镜片上的灰。
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,袖子卷到肘弯,手腕上戴着一块黑色电子表。桌上放着一只搪瓷缸子,缸子外面印着“龙湖镇中学”几个字,红漆已经磨掉了大半。
“二姑,什么风把您吹来了?”
中年***起来,脸上堆着笑。他绕过办公桌,走到门口,这才注意到胖大妈身后还跟着一个瘦高的年轻人。
胖大妈把茹冰往前面一推,手掌按在他后背上,推得他往前踉跄了半步。
“旺子,这是我今天早上在街上‘捡’到的——西都大学的大学生,叫冷茹冰。人家因为等朋友,身上的钱不够了,露宿街头,被我逮了个正着。我想着你这边正缺老师,就给你推荐过来了。你看行不行?”
负责人一听“西都大学”四个字,脸上的笑容顿时灿烂了几分。他上上下下打量了茹冰一番,目光在他的旧衬衫和磨破了边的布鞋上停了一下,然后很自然地收回去。
“二姑,您老不仅帮我们解决了教室、办公室这些问题,还解决了师资问题。西都大学的学生,那可是咱们全省最顶尖的人才啊。”
他转过来,对着茹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。
“冷老师,坐,坐。我叫李旺,中师生,在西都市郊的龙湖镇中学当教导主任,利用寒暑假时间来这里搞培训。这个培训班是以我老婆的名义搞的——教师就我们俩,一个班半天。”
李旺说话很实在,三言两语就把自己的底细交代清楚了,不藏着掖着。
他等茹冰坐下,自己也坐回办公桌后面,从搪瓷缸子里喝了一口水。
“咱们这个培训班虽然规模不大,可生源还不错——这一期招了两个班,八十个学生。附近三条街道的孩子都在咱们这儿补课,有的是自己来的,有的是家长硬送来的。”
茹冰有些局促地坐着,把书包放在膝盖上,双手抓着书包带子。书包带子已经磨得起毛了,用针线补了好几道。
“李主任,我没有教学经验,怕教不好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带着一股子老实人特有的拘谨。
李旺摆了摆手,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课程表,摊在桌上。课程表是打印的,油印的墨迹有些不均匀,有些字已经模糊了。
“没关系,谁也不是生下来就会教书的。我当年刚上讲台的时候,紧张得连自己的名字都写错了。冷老师在大学读的是什么专业?”
“机械制造。不过我在学校也做过家教——辅导过初中生的数学和英语。”
茹冰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稍微大了一些。做家教这件事,是他大学生活里为数不多的亮色。那个被他辅导的初中生,期末考试从倒数第五进步到了班级前十,家长还专门请他吃了一顿饭。
李旺一听,眼睛更亮了。
“那就更好了。咱们培训班正缺一个能教数学和英语的老师。你看——小学语文和数学,初中外语和物理化学,这些科目你都能教吗?不需要太深的专业背景,只要把课本上的知识讲清楚就行。这帮孩子底子薄,主要是补基础。”
茹冰接过课程表,仔细看了一遍。
他本来就是农家子弟,吃苦耐劳惯了。这几门课对他来说并不难——他在大学里拿过三好学生奖状,靠的就是肯下苦功。别的同学周末出去看电影、逛公园,他一个人躲在图书馆里看书做题,一坐就是一整天。
“能教。我高中时候这些科目成绩都还可以,大学里也一直在做家教。物理化学稍微弱一些,但初中课本的内容,应该没问题。”
李旺一拍大腿,声音清脆得像放了一个小鞭炮。
“那就这么定了。课时费按照一节课十块钱算,日结。你今天先试讲一节,我旁听,看看效果。如果没问题,明天开始正式上课。”
他顿了顿,推了推金丝眼镜,又补了一句。
“另外,你要是需要住的地方,我可以帮你在附近找一间出租屋——房租不贵,一个月三十块钱,离这儿步行五分钟就到。那房子是我一个亲戚的,空着也是空着,租给你还能帮我看看门。”
茹冰连忙站起来,对着胖大妈和李旺鞠了一躬。这一躬鞠得太深,书包从膝盖上滑了下去,他赶紧弯腰捡起来。
“谢谢李主任,谢谢——谢谢阿姨。”
他这才想起来,他还不知道胖大妈姓什么。
胖大妈笑了,笑得眼角的鱼尾纹都挤到了一起。
“小冷,别拘束。我姓杨,你叫我杨妈妈就行,这街坊邻居都这么叫我。我是这儿的居委会主任,管着这一片的治安、卫生、计划生育。以后你有什么困难,尽管来找我——别的不敢说,给你介绍个工作、找个住的地方,还是没问题的。这条街上开店的、摆摊的、租房的,哪个不认识我杨大妈。”
茹冰心里一暖。
自从来到西都读书,除了宿舍里的几个室友,很少有人对他这么好。他在西都大学里,因为是从农村来的,平时总有些自卑,不大跟人交往。同学们讨论城里的事情——电影院、溜冰场、台球室——他都插不上嘴。
可这位素不相识的杨妈妈,不但没有嫌弃他露宿街头,还给他介绍了工作。她说话的时候,眼睛一直看着茹冰,像看自己的孩子一样。
“谢谢杨妈妈,您帮我解决了大问题。我决定在这里干一个假期,也让父母不再为我的学费发愁了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有些发颤。
他这次一定要争气,不能再让家里人为他操心了。
杨主任很有成就感,笑着拍了拍茹冰的肩膀,那手掌厚实而温热。
“懂得心疼父母,孩子不错啊,不枉我热心肠一回。咱们西都大学的学生,就是不一样——有志气。旺子,你可得好好对人家,别亏待了。小冷,他要是在工钱上亏待你,你来找我,我第一个不答应。”
李旺连忙举手做投降状,脸上带着笑。
“二姑您放心,我李旺什么时候亏待过老师?上一个来兼职的老师,走的时候我还多给了二十块钱奖金。小冷既然是您介绍来的,那更不用说了——课时费按时结,绝不拖欠。”
当天下午,茹冰就试讲了一节初中数学课。
教室里坐了四十几个学生,有些是真心来补课的,眼睛亮亮地盯着黑板;有些是被家长硬拽来的,趴在桌上,把课本翻得哗哗响。后排还坐着几个旁听的家长,手里摇着蒲扇,一边扇一边交头接耳。
茹冰站在教室门口,深吸了一口气,把心头的紧张压下去。他想起东西哥当年对他说过的话——“站上讲台,底下的人就是你的兵。你不慌,他们就不乱。”
他推开教室门,走了进去。
这一堂课讲的是数学。他在黑板上画辅助线的时候,忽然想起了东西哥——东西哥在重阳镇中学教几何,在黑板上画圆从来不用圆规,一根粉笔转一圈,就能画出一个标准的圆。
他学着东西哥的样子,侧过身子,让全班学生都能看见粉笔在黑板上运行的轨迹。粉笔在墨绿色的板面上轻轻滑过,发出清脆的嗒嗒声,像啄木鸟在敲树干。
画完线,他转过身来,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。
“同学们,辅助线没有对错之分,只有敢不敢画之分。画对了,你就找到了捷径;画错了,擦掉重来就是了,总比什么都不敢画强。学几何,就是学一个‘敢’字——敢想、敢画、敢错、敢改。你们平时考试,有多少人看到几何题,连辅助线都不敢画?”
台下有几个学生偷偷点了点头,互相看了一眼。有个坐在角落里的男生,把脑袋从胳膊上抬了起来,推了推眼镜。
李旺坐在教室最后一排,旁听了整节课。他一开始还在试卷上批改着,可听着听着,红笔就放下了。到后来,他整个人靠在椅背上,双手交叉抱在胸前,嘴角带着一丝笑意。
茹冰讲完最后一道例题,放下粉笔的时候,李旺站起来,带头鼓起了掌。他的掌声又响又脆,在教室里回荡着。
“冷老师,你以前真的没教过书?你这教态,比我们学校好些正式老师都强。那些老师教了十几年,还不如你一个大学生——你讲课的时候,学生们没有一个走神的。连后排那个最爱睡觉的胖子,都睁着眼睛听你讲了一整节课。”
茹冰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,耳根子红了一片。
“我堂兄是中学老师,我小时候跟着他学了点皮毛。他在黑板上画圆,从来不用圆规——我这些,就是跟他学的。他跟我说,教学不是把知识灌进学生脑子里,是把学生脑子里的东西勾出来。”
李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。
“你这个堂兄,是个人物。改天有机会,一定介绍我认识认识。”
从那天起,茹冰正式成了培训班的老师。
他每天要上五节课——上午三节,下午两节,从早上八点一直站到下午五点。虽然累,可心里踏实。腿站得酸了,就在课间坐在讲台边上歇一歇;嗓子讲得哑了,就去水房接一杯凉水润润喉咙。
拿到第一天工资的时候,正是傍晚。夕阳把整条街染成了橘红色,路边卖凉粉的小摊前排着长队,空气中飘着辣椒和醋的味道。
茹冰从李旺手里接过那几张钞票——六张十块的钞票,李旺说,试讲也算钱,他一张一张地数,然后小心翼翼地折好,放进口袋里,又用手在外面按了按。
他在街角找到了一个公用电话亭。投进两角钱硬币,拨通了冷姑爷家附近村上的电话。电话是那种老式转盘拨号机,转盘咯吱咯吱地响,拨完一圈,要等好一会儿才能拨下一个数字。
电话那头,村上的会计接的,让他等一下,派人去叫家里人。
他靠在电话亭的玻璃门上,听着听筒里传来的滋滋电流声,等了足足十分钟。
接电话的是茹心。
“大哥,你在哪里?阿姆天天念叨你,说你怎么还不回来。昨天吃晚饭的时候还念叨,念叨得阿爷都吃不下饭了。”
茹冰沉默了一会儿,手紧紧攥着话筒。话筒是黑色塑料的,已经被无数人握过,表面磨得发亮。
“跟阿姆说,我在西都找了个临时工作,在培训班当老师,教初中学生。吃住都有人管,不花钱。等培训班结束了,我就回去看你们。让阿姆别担心,我挺好的。回来的时候,哥给你带礼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