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北斗溯痕盘?”曲繁枝轻声嘀咕。
站在她身前的陆濯自来耳力好,听得清楚,便微微侧过身子,小声给她解释道,“这北斗溯痕盘是司天台通玄院的镇院之宝,可借星轨之力回溯天机残息,只是使用条件比较苛刻,且灵力消耗巨大,即便是集通玄院阖院之力一年怕也用不了两三次,若非圣命,通玄院是不会轻易拿出。”
“什么通玄院至宝,我看,你我加上阿枝的灵息,祭出洞微镜,也未必不成。”姜雩轻声哼道,说的自然是那日在长冥的小院借曲繁枝灵息,透过洞微镜窥江底秘境之事。
但姜雩也只是说说,师父曾说过,回溯之术往往涉及到时空之力,凡人难为。
陆濯和曲繁枝却悄悄对望了一眼,曲繁枝的灵息如今便有回溯之力,虽然只是一些零散的碎片,但此事却是不能随意与人道。
几人说话间,便见得几个通玄院的人取出了一方灰扑扑的八角铁盘,看上去很是不起眼。
这便是那通玄院的镇院之宝,北斗溯痕盘了?
“看上去也没啥了不得的。”姜雩轻声道。
曲繁枝轻轻点头,深以为然。
“这北斗溯痕盘盘体取天外陨铁与昆仑玉髓熔铸,呈八角形,暗合八卦方位。盘面并非平面,而是微凸的浑天弧面,如穹顶倒扣。中央为万年寒玉打磨的“天池”,指针并非铁针,而是一缕凝固的星尘流沙,无风自动。”陆濯倒是对这东西如数家珍。
曲繁枝这才恍然,是了,虽然不是通玄院,但他好歹也挂名在司天台,知道这些也正常。
“这东西虽是不起眼,但既然是通玄院的镇院之宝,自有其因由。”陆濯转过头,目光灼灼,意有所指看向曲繁枝。
曲繁枝心口骤然惊跳,蓦地抬眼看去。
太子立在左阶,一身青锦朝服,身姿端严依旧,眉目常年覆着一层冷寂疏离。
太子妃立于太子身侧,素衣端立,容色平静,唯眼底微含清浅凉意,脸色也有些苍白。
须臾间,通玄院的人已经布好了阵,请承明帝示下。
承明帝侧了侧首,立在他身旁的郭内侍立刻会意,转身下去,不一会儿便是引着无尘进殿来。
早前,陆濯几人径直进了殿来,无尘则被引去了偏殿,也不知是否已经问过话,但见他神色姿态皆是从容,周身禅气更是稳若磐石,想来并无不妥。
时人信奉道佛,对道门和佛门中人向来礼遇有加,哪怕是皇家也要敬让三分。
太子妃瞧见上殿来的无尘,神色有一瞬的恍惚,身形更是晃了晃。边上太子似早有所觉,不动神色地隔着衣袖托了她一下,太子妃站稳,两人的目光触到一处,又各自移开。
待得无尘走到大殿正中行礼时,两人已恢复如初的沉静。
只方才那一瞬的失态,曲繁枝瞧见了,也瞒不过满殿有心人的眼睛。
通玄院来了不少人,主阵者七,各首北斗七宫星位,其余人为辅,以星力连接法阵。
阵起,一时间,遮天蔽日,殿内一瞬间沉入黑夜,星幕铺开。
上头隐隐呈现出影像,皆是月色静谧的深夜,可瞧见两道人影出入三位遇害贵女的房中,那两人不是别人,正是太子妃与无尘。
“陛下!真相已昭,我等在场众人借北斗溯痕盘亲眼窥得真相,太子妃崔氏善妒狭隘,忌惮参选贵女分宠东宫,暗中勾结佛门高僧,借佛法咒术暗害性命!储妃这般心性,不堪为天下女子之表率,请陛下严惩,以慰几位贵女及家人在天之灵。”李绍出列,面色义愤,言之凿凿。
“陛下,求陛下为小女做主啊!”一个满脸涕泪的老头子哭喊着伏跪在地。
“陛下,太子妃这般行径,实在令人发指,不严惩不足以正视听,还望陛下明察秋毫,严惩太子妃,以正宫闱。”宗正寺卿李琮出列道。
他身后,又有几名官员出列,跪成一片,同声道,“请陛下严惩太子妃,以正宫闱。”
殿中争执愈烈,李绍上前一步,拱手高声请奏:“陛下,证据确凿,太子妃心肠歹毒,借僧道咒术残害参选贵女,若不严惩,难安世家人心!还请陛下下旨,拘押太子妃与无尘法师彻查!”
耳听声声喧嚣,承明帝却仍是面色沉静,一时未言语,只是抬起眼,淡淡扫过殿内诸人,目光最终落在了太子和太子妃身上。
太子袖着两手,脊背绷得笔直,面上依旧是一贯的沉静淡漠,可眼底却已有暗潮在翻涌。
太子妃……太子妃低垂着眉眼,仍是一副沉静模样,竟好似这些脏水不是往她身上泼去似的。
承明帝无声叹了一下,“太子妃,有人指证你因妒生恨,勾结静心寺僧无尘,以佛法行咒杀人。你认不认?”
“不认。”太子妃语调平淡,哪怕脸色苍白,但仍一句句说来,有条不紊,“妾身自入东宫,便未曾见过无尘法师,更何谈与他勾结?何况,东宫遴选乃为殿下后嗣计,妾身不敢有妒,几位贵女出事时,妾身并未去往她们居处,妾身身边侍婢皆可作证。”
“你的侍婢当然向着你说话,她们的话如何能当作证据?你说你未曾见过无尘,未曾与之合谋,那无尘法师不好好待在他的静心寺,缘何会在华清宫?还有方才星幕所示……太子妃难道认为北斗溯痕盘有假不成?”李绍朗声驳斥道。
太子妃抿紧嘴角,不再言语。
大殿正中,无尘佛珠轻转,禅心澄澈,“太子妃未曾撒谎,贫僧自斩断尘缘,此番是头一回下山,乃是被一只九尾幻狐引到此处,又被她的幻境困住,直到方才托了那几位施主之福,堪堪破开幻境。”
众人的目光随着无尘所指落在陆濯几人身上,李绍眼中极快地掠过什么,而后哼声道,“又编出什么九尾幻狐来了。既有什么狐狸,抓来瞧瞧啊!还有什么幻境……怕不是法师的无相术幻化出来的,特意挑选了几个人证,想要为自己脱罪吧?”
言罢,李绍不等无尘回应,转头上前一步,躬身朗声,字字切齿,句句诛心:“陛下!事已昭然!三名贵女无辜惨死,皆死于幻术噬神、佛咒乱魂!现场证物件件直指静心寺!”
他抬眸,目光凌厉扫过太子妃与无尘,义愤填膺:“至于什么九尾幻狐,根本就是一派胡言,皆是无尘大师无相幻化,自导自演!只为日后借‘妖祸’掩人耳目,方便私助太子妃害人!”
话音落下,华清宫内一片死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