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褪去,天光漫过恒岳外门的屋舍檐角。
孙大柱跌跌撞撞回到自己居所,反手扣紧房门,后背紧紧抵在门板上,粗重的喘息在安静屋内回荡。
昨夜仓皇逃离小石屋那一幕,如同梦魇反复在脑海盘旋。
蚀灵散,本该用来毁掉王林,到头来,却被一股灵力倒卷,自己反倒吸入一部分。
鼻腔之中,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涩味。
起初并无太过强烈的痛感,只觉得体内灵力隐隐有些滞涩,运转之时,经脉有轻微的麻痒。孙大柱心中尚存一丝侥幸,只当是昨夜心神太过紧绷,受了惊吓留下的错觉。
他盘膝坐下,急忙运转灵力,想要将体内异样逼出去。
可不过半个时辰,异变开始显现。
丹田之内,原本流转顺畅的灵力,如同被无数细小虫蚁啃噬。一阵阵酸软无力感蔓延四肢百骸,越是催动灵力,那股侵蚀之感便越是猛烈。
噗的一声,孙大柱一口浑浊黑血喷在地面。
脸色瞬间褪成一片灰白。
蚀灵散的毒性,彻底发作。
此毒阴柔,不会立刻夺人性命,却专门蚕食修士根基。
他慌忙翻找药箱,将手中存下的解毒丹药一股脑吞入腹中。丹药入喉,短暂稳住片刻,可不消片刻,药力便被毒性消解,起不到半点用处。
孙大柱坐在满地血迹之间,浑身发抖。
他很清楚蚀灵散的性子,一旦侵入丹田寻常丹药根本化解不开。
这是他自己寻来的毒,到头来,报应落在自己身上。
几日光阴缓缓流逝。
孙大柱名义上还在闭门思过,足不出户。
外门弟子很少有人前来打扰,也就无人知晓屋中发生的变故。
他的修为肉眼可见的往下滑落。
从凝气九层,跌落到凝气八层,再到七层。
一身多年苦修得来的根基,被毒素一点点啃食。往日的傲气、底气,伴随着灵力消散,一点点崩塌。
身体越来越虚弱,精神也随之扭曲。
怨恨如同野草一般在心底疯长。
他恨王林。
恨对方识破毒计,让自己落得这般下场。
也怨李执事袖手旁观,不肯出手帮自己求取宗门解毒的秘药。可他不敢去找李执事,青石林买凶、夜半下毒,桩桩件件都是死罪,一旦摊开,自己会死得更快。
只能把所有的恨意,全部堆积在王林一人身上。
屋外偶尔传来弟子走动的说笑声,听在孙大柱耳中,都像是旁人在嘲讽他如今的狼狈。
猜忌、暴怒、恐惧日夜折磨他。
几日之间,人便消瘦下去,眼窝深陷,眼底布满血丝,再没有半分往日外门弟子头领的模样。
这几日,王林也听闻了一些细碎风声。
偶尔有弟子议论,孙大柱闭门之后,极少露面,偶尔开门取水,神色憔悴,状态大不如前。
小石屋内,王林听完路过弟子闲谈,神色平静,没有半分快意。
害人之术,反噬其身,这本就是他自己选的路。
“毒性持续耗损他根基,照此下去,用不了多久,修为便会废去。”王林低声自语。
可他心中明白,绝境之中的人,往往不会坐以待毙。
孙大柱已经一无所有,当彻底绝望来临,必定会做出最疯狂的举动。
陈恪靠在墙边,淡淡开口:“他不会甘心就此沦为废人。”
王林微微点头。
真正的了结,还没有到来。
果不其然,又熬过两日,孙大柱屋内。
修为已经跌落至凝气五层,经脉千疮百孔,再继续拖下去,彻底变成手无灵力的凡人已是定局。
死亡与废道的阴影压在头顶,所有理智被恨意焚烧殆尽。
不能就这么认输。
就算拼上一切,也要拉王林一同陪葬。
孙大柱缓缓抬起头,布满血丝的双眼之中,只剩疯狂。
他掀开床板,底下藏着一柄短匕,是早年猎杀妖兽所得,刃口淬过微弱兽毒。又把仅剩的全部灵石收进怀中。
他不寄望任何阴谋诡计,下毒、借刀杀人全都已经失败。
剩下的,唯有以命相搏。
就算闹到整个外门都知晓,就算被巡夜弟子当场斩杀,也要在那之前,亲手捅死王林。
夜色再一次笼罩恒岳群山。
孙大柱推开房门,一身单薄衣衫,脚步虚浮,却眼神狠厉,握着那柄淬毒短匕,悄无声息朝着王林的小石屋而去。
这一次,他不再遮掩身上的气息,也不再设计任何圈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