甜蜜的闲暇时光只偷来半日。
随着文旅部与故宫筹备的“万国来朝”大型非遗展临近，许氏工坊进入了战备状态。
工坊负责修缮数十件国宝级御用妆具，以及数卷罕见的宫廷冷金笺。
冷金笺脆化严重，普通的黏合剂只会加速纤维粉化。
宋泠伊连着三天闭关在无菌原料间。
配方的要求极为苛刻。
需萃取数十三种草本原液，按比例慢火冷凝。
周漾端着一杯温热的燕麦奶走进来。
“宝贝，歇会儿吧，你这身子骨受得了吗？”
宋泠伊穿着防尘白大褂，手里的滴管精准悬在量杯上方。
一滴墨绿色的植物精华落入原浆。
大瓷缸里的液体泛起极浅的涟漪，散发出特殊的木质冷香。
宋泠伊直起微酸的腰。
“最后这一道冷香胶最要紧。”
“要在缸里密封静置七天，等酶完全析出。”
“只要出一点杂质，整批冷金笺全得报废。”
周漾把保温杯塞到她手里。
“放心吧，外头两道防盗门，还有指纹锁。”
“盛恒调过来的几个退伍保镖全天守在走廊，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。”
宋泠伊喝了口温水，轻轻呼出一口气。
“防人之心不可无。”
“这批展品是要送去国宴外宾厅的，半点差池都不能出。”
她合拢了防尘大缸的盖子，转动密码阀锁死。
深夜十一点，工坊里的员工陆续打卡离开。
整栋仿古院落隐入深冬的寒夜之中。
走廊尽头的红外监控亮着微弱的红光。
值班室的保安换班去了一趟洗手间。
一道包裹在深灰清洁服里的瘦削身影，悄无声息贴着墙根溜了过来。
黑影站在无菌原料间的防盗门前。
她抬起戴着橡胶手套的手，从口袋里摸出一张伪造的高级通行卡。
贴上感应区。
咔哒。
门禁指示灯转为幽绿，锁舌弹开。
黑影闪身钻进屋内，反手合拢房门。
昏暗的月光穿透百叶窗，在地面割裂出条条灰白。
黑影的目标极明确。
她直奔正中央那口贴着特级密封条的青花大瓷缸。
金属撬棍顺着卡槽轻轻一撬。
封条裂开一道细缝，盖子被掀开半边。
黑影从怀中掏出一只深褐色的玻璃药瓶。
拧开木塞。
浓烈刺鼻的气味微弱散开。
那是未经稀释的工业级强氧化腐蚀剂。
黑影手腕微倾。
透明的液体顺着缸壁，悄然滑入了静置中的碧绿原浆。
缸内的药液轻微翻滚了一下。
几缕细密的白色泡沫浮出水面，随即无声消融。
无色，无味。
黑影动作迅速地扣回瓷盖，将药瓶揣回胸口。
脚步声极轻，踩着地毯迅速向外退去。
晨光刚漫过许氏工坊的青砖外墙。
宋泠伊裹着厚实的米白羊绒大衣，踩着平底靴迈进内院门槛。
小腹处的沉重感比前几天明显了些。
她抬手扶着腰身，脚步放得很稳。
身后跟着两个刚招进工坊的年轻学徒，手里小心翼翼捧着待修的冷金笺样卷。
周漾正站在廊下喝热豆浆。
“祖宗，你今天怎么起这么大早？”
周漾嚼着包子迎上来。
“不是说好九点才开缸测胶吗？”
宋泠伊解开围巾递过去。
“心里记挂着那批原浆，在床上躺不住。”
她抬步走向走廊尽头的无菌原料间。
厚重的防盗门感应锁滴了一声，锁舌轻巧弹开。
一股熟悉的草木冷香扑面而来。
宋泠伊刚踏进去半步，鼻尖轻轻耸动了一下。
空气里的冷香底子没变。
可冷香深处，夹着半缕极微弱的酸涩。
很淡，像陈醋挥发在生锈铁片上的怪味。
自小跟着母亲在药堆里打滚，她对气味比寻常人苛刻数倍。
走在前头的学徒小林挽起衣袖，拿起长柄银勺就往大瓷缸走。
“师傅，我先给您舀一盅样品。”
“站住。”
宋泠伊出声叫停。
小林吓得硬生生收住脚，勺柄在半空晃了晃。
“怎么了，宋老师？”
宋泠伊走上前，抬手把小林手里的勺子拨开。
她伸手拉过操作台上的橡胶手套套好。
发髻微松，垂落的一缕发丝被她随手掖向耳后。
她从发间拔下一支母亲留下的实心老银簪。
簪尾素净，没有任何花纹。
宋泠伊走到那口青花大瓷缸前，目光落向缸沿的密码阀。
卡扣处有一道极细微的划痕。
极浅，若是粗心的人扫一眼根本瞧不出来。
小林探头看过来。
“昨晚封缸的时候，好像没这道痕子啊。”
宋泠伊没有接话。
她垂着眼睫，揭开那道封条。
瓷盖被掀开一条缝隙。
刺鼻的酸气顺着缝隙往外钻。
她手里的实心老银簪直直插进碧绿的原浆深处。
搅动了小半圈，银簪被拔了出来。
原本光亮温润的雪白银身，从簪尖往上寸寸发黑。
不到两秒钟，整根银簪黑得如同焦炭。
小林手里的托盘啪嗒摔在地上。
“这……这怎么全黑了！”
周漾刚好迈步跨进门，看见那根焦黑的银簪，包子直接卡在嗓子眼。
“卧槽，这是被下毒了？”
周漾快步冲到缸前。
“这是强酸啊！谁干的？”
小林吓得后退半步，面色煞白。
“要是刚才直接抹在故宫送来的冷金笺上……”
后半句话他没敢说完。
冷金笺是前朝传下来的孤本，纤维早就脆成了纸灰。
这种强腐蚀性的酸液只要碰上去一滴，整卷国宝立刻就会化作焦黑飞灰。
许氏百年积攒下来的名声彻底砸烂不说，连宋泠伊都得担上损毁国家重宝的刑责。
原料间里的几个老师傅闻讯围过来，一个个面面相觑。
“今天下午督查组就要来验样了！”
“重熬根本来不及，十三道工序少说得七天！”
“这可怎么办啊！”
众人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。
宋泠伊站在正中间，将那根焦黑的银簪抽出来，扔进废料桶。
金属撞击塑料桶，发出沉闷的咚声。
她非但没有慌乱，眼底甚至浮出一层讥诮的凉意。
做局做得这么急，看来有人已经按捺不住了。
她扯下橡胶手套，顺手把台面上的量杯往水池里重重一砸。
玻璃碎裂声清脆刺耳。
屋里所有人顿时安静下来。
宋泠伊冷下脸，柳眉竖起。
“吵什么吵！”
她转过身，抬手拍在门框上。
“不过是昨夜温控仪出了偏差，原浆发了微酸，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？”
学徒们全愣在原地。
小林张了张嘴想解释，被周漾一个眼神狠狠瞪了回去。
宋泠伊揉了揉太阳穴，声音拔高了八度。
“展期不等人，部里的领导下午就到。”
“有点微瑕也只能硬着头皮顶上！”
她扫过门外探头探脑的几个人影。
“都回各自岗位去，照原计划把料子运进布展库房。”
“谁要是敢在外头嚼舌根，工坊立刻开除！”
说完，她扶着后腰，气冲冲地跨出了门栏。
人群散去。
走廊拐角处的阴影里，一个穿着深蓝工作服的中年男人悄悄收回了身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