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进中药房,窗口上压着三张方子。
头一张是儿科的。五岁,夜里惊梦,方子上第七味写着朱砂,前头一行写「同煎」,底下一行小字又写「冲服」。
陆远把方子搁在灯下看了一遍,拨了儿科的分机。
「第七味。」
「怎么了。」那头的人是新来的。
「这味药不落锅。」陆远说,「下了锅,沉在底上,药汤里没有。孩子喝下去的那碗水,是白喝。」
那头静了一下。
「改成冲服。」
「分量您再核一遍。一克半,冲服,单包一个包。」
「按冲服,单包。」
挂了电话,他用红笔把「同煎」两个字圈起来,旁边写:医师已核,改冲服,单包。写完把方子推进待配格。
小李从窗口那边探过头来。
「五岁的娃,一克半朱砂。」
「你觉着多。」
「我觉着不至于为这个打电话。」
「量没错。」陆远说,「写法错了。药没错,用法错了,人吃了也是白吃。」
小李把单子抽走,走到门口又回头。
「白吃也就算了。怕的是吃错了,还不白吃。」
第二张是外头一个小门诊开的。治头痛,方子里有细辛,写了六克。行里的老话是「细辛不过钱」,六克是两钱。
陆远按着方子上的号拨过去,接电话的是个老医师,听完说了句:「我写了三十年,都是六克。」
「书上写的是不过钱。」
「书上也有用两钱的。」
「有。」陆远说,「那您要么标一句先煎,要么标一句因证加量。写上去,回头有个什么,纸上有您一行字。」
那头静了一下。
「你替我添一笔。」
「我不添别人的方子。」
「那我自己重写一张。」
「劳您。」
挂了电话,小李从窗口把那两张方子拿过去翻着看。
「六克细辛您也拦。」
「我不拦他开。」陆远说,「我拦的是纸上没人知道是他开的。」
十点,护士长打发人来叫他。
「那张单子,你压着的吧。」护士长说,「科里问你,你怎么不签。」
「挪柜子那天谁配药。」
「谁能配谁配。」
「那我不签。」
护士长看了他一眼,把手里的单子往他面前一递。
「你自己跟副主任说去。」
科副主任刚从会上回来,桌上摊着一摞单子。他抬头看见陆远,先笑了一下。
「柜子的事。」
「复核那一栏是您签的。」
「我签的是移位。」副主任拿笔尖在自己的名字上点了点,「东墙让出一米五,柜子往西挪。公事,我签。」
「附页上还有一行。」
「哪一行。」
「柜内药品由药剂科先行清点。」
副主任把单子接过去,翻到后头,凑近了看。他看了有一会儿。
「这不是我的字。」
「周副主任还在外头学习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副主任把单子递回来,「送来的时候有没有这一行,我记不清。我签的时候,那张附页还没订上去。」
「谁订的。」
「总务科。」
「总务科哪个人。」
「新来的。姓什么我忘了,瘦高个儿,写字收笔往上挑。」
陆远把单子摊在桌上。两个人对着那一行瘦字看。
「你要是拿不准,就压着。」副主任说,「不过柜子搁在那儿一天不动,一天有人问。你得给我一句站得住的话。」
「七百多味药挪一米五,全下架,过一遍,再上架。这两天窗口就我一个人在外围跑,等我回来。」
副主任想了两秒。
「行。」他把单子往抽屉里一搁,「这话顶不了三天。」
出了科室,陆远把那张单子折了两折,塞进白大褂口袋里。走廊尽头有人在搬东西,轮子压过地砖,吱一声。
午后,他回药王阁。
韩冬早上送来的那个信封还揣在怀里。堂屋里坐着裴先生、张德厚,蒲在门口扫地,邵文山靠着柱子。关老头端一壶水进来,搁在桌角。
陆远把信封拆了,抽出一张纸,摊在桌上。
纸是店家写账用的糙纸,一边的剪口是新剪的,还带着毛。纸当中一道红,弯的,一头厚一头薄。薄的那一头快淡没了,厚的那一头旁边还压着两道浅浅的影。
屋里先没人说话。
张德厚把纸拿起来,对着窗户看了看,放下。
「印泥不对。」
「哪儿不对。」
「行里的印泥是自己配的。」张德厚说,「朱砂研到极细,捶进绒里,拿油调。按出来色沉,边上带一圈油光。对着光看,里头有丝。」
他用指甲尖在纸上点了点。
「这张上的,亮,匀,干。没有丝。」
「行里的印泥,一盒能用十年。」张德厚接着说,「瓷盒子,盖严,天冷了搁在炉边上烘一烘,油才活。烘过的泥按下去,边上那一圈油光是软的。」
他把纸翻了个面。
「这张上那道红,边上干得快,起了皮。」
邵文山凑过来看了一眼。
「铺子里卖的洋红台子,一个铜板一盒。」
「行里人不用那个。」张德厚说。
裴先生把纸拖到灯下,拿指尖在被按过的地方压了压。
「再看这道。」
「一道。」
「对着光看,是两道。」裴先生说,「头一下落了半寸,抬起来,又压了一回。盖印是落下去、抬起来,直上直下。这是掌心的力。」
「掌心上有印。」
「掌上有印,蹭在柜台面上,人家拿纸一拓,拓下来的就是他这个人。」裴先生说。
陆远把纸转过来,对着光。厚的那一头,边上能看出一点印边——圆的,沿边一圈小齿,圈里一朵灵芝,三片叶。
「三片叶,全的。」
张德厚的手停了一下。
「你说什么。」
「叶尖是全的。」
张德厚把纸拿回去,又对着光看,看得比头一回久。看完他把纸放下,起身往柜边走。
柜顶搁着一个木匣。他掀开匣盖,没把印拿出来,只让光落进去。
「你看。」
陆远伸头去看。印面上一朵灵芝,三片叶。左边那片叶的尖上,缺一小块。
「缺的。」
「火那年磕的。」张德厚说,「那天夜里搬匣子,匣子落地,印角磕在门槛上。从那一天起,它按出来的叶尖就是断的。」
关老头站在门边上听着,忽然说了一句。
「门槛上那道痕还在。」
「什么痕。」
「磕出来的坑,有指甲盖那么深。」关老头说,「我扫地,绕它。」
屋里静下来。
「他那个印,叶尖是全的。」陆远说。
「他手里那张样,是火以前的。」张德厚说,「照着那张样刻的印,刻不出这一块缺。」
「那就是说,他手里有一张纸。」裴先生说,「纸上那道印,是二十年前盖上去的。纸上没有缺,他照着刻,就没有缺。」
「二十年前盖过这印的纸,还剩几张。」
裴先生把账本翻过来,翻到夹着货单的那一沓。
「行里的货单,一式两份。一份留阁,一份跟着货走。」他说,「跟着货走的那份,在各家手里。」
「三十七家。」
「三十七家。」裴先生说,「还有包货的纸签、封口的条子。那些东西散了三十年,谁手里有,我记不得。」
陆远把拓纸折好,塞回信封。
「所以那个人手里,有一张二十年前的老纸。」
「有一张。」裴先生说。
「散出去的老纸,能找回来的有几张。」
「找不回来。」裴先生说,「纸在人家手里搁二十年,早当了包货的纸、糊窗户的纸。他手里那一张留下来了,就说明他不是拾的,是留的。」
门口响起一声轻响。蒲把笤帚靠在了门框上。
「那张纸,我见过。」
陆远回头。
「你手上过的纸多。」
「我收了二十年。」蒲说,「废纸、旧账、包货的签子,哪一样都收。行里散出来的东西,我认得。」
「你不认字。」
「我不认字,认纸。」蒲说,「哪一年出的纸,哪一家的纸,我摸着就能分出来。」
「在哪儿见的。」
「不在阁里。」蒲把手拢回袖筒,「卖了。」
「卖给谁。」
「中等个儿,穿灰的。」
「什么时候。」
「前年冬天。」蒲说,「买纸的时候他不讲价。他先看了一会儿,才问一句。」
「问什么。」
「他问,那纸上的格,是不是打好的。」
陆远把信封捏在手里,没动。
「你怎么答的。」
「我说是。」蒲说。
「他买走了。」
「买走了。」蒲说,「一张旧纸,他给了三块钱。那年旧纸一分钱一斤。」
「他走的时候还说什么了。」
蒲在门口站了一会儿。
「他说,打格的人,还在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