栖雨出来,面露同情,唯恐伤到孟芙清,斟酌着用词:“孟姑娘,世子爷他……”
栖雨话还没说完,孟芙清就已经笑着把话接了过去,看起来那般轻松,没有一丝在意难过:“辛苦栖雨姑娘了,明日我会给世子爷换完药再离开。”
说完脚步轻快地进了寝室。
栖雨在身后瞧见孟芙清轻快的脚步,眸中露出若有所思。
看来不但是世子爷不待见孟姑娘,孟姑娘对她们家爷,当真也没有存着半点逾越心思。
身为凌霜院的大管事丫鬟,栖雨见过太多不择手段往世子爷身上贴的人,像孟芙清这般清醒自持的,倒真是头一回见。
她不由对孟芙清的看法又生了几分改观。
孟芙清重新入了寝室,安静坐回属于自己的位置。
顾衍没有给她眼神,她也没有给顾衍眼神。
两个人同在屋檐下,却像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,各安其位,谁也不越谁半步。
原以为王蔓淑之前怒气腾腾地冲出凌霜院,应该是不会再回来了,没想到天快黑的时候,她还是折了回来。
只是这回她没了走时的气势,畏畏缩缩地缩在床头位置,面容瞧着依旧憔悴,唇色也淡了几分。
她低着头,偶尔抬眼的瞬间,不经意瞥向孟芙清的目光里,却藏着淬了毒的怨意。
之前她头也不回地跑出凌霜院,的确实是去求王氏送她回王家。
可姑母只是淡淡地瞧着她,语气里全是带不耐。
“明日你婉宁表姐和表姐夫就要回来了。那寡妇的去处也安排好了,只是明日可能会有用得上你的地方,暂时还不能送你离开。你再熬一晚,等事成,我会同你父亲说,再给你安排一桩好些的婚事。”
也是在这时,王蔓淑才明白过来。
姑母竟有意将孟芙清送给表姐夫做妾。
她愣怔了一瞬,随即指甲掐进了掌心。
她孟芙清算什么东西?一个死了夫君的寡妇,凭什么人人都惦念着她?
就因为她那张脸生得好看?就因为她装出一副清冷自持、不争不抢的模样?
即使不是给顾衍做妾,那也是给忠义侯嫡次子为妾。
王蔓淑越想越恨,牙关咬得发酸。
更让她难以忍受的是,就是因为孟芙清,她要多在这凌霜院熬一晚。
一想到睡觉之后,她要被扔到鬼气森森的乱葬岗更是止不住的身体颤抖。
她受的苦楚,真想百倍让孟芙清尝还。
王蔓淑的动作做得隐晦,可孟芙清还是瞧得分明。
她心中幽幽叹了口气,自打踏进凌霜院那日起,她便从未主动招惹过王蔓淑。
明明从头到尾都是顾衍的过错,偏生所有事端到头来都要算到她头上。
看来,往后她又要多分一份心神,时时提防王蔓淑了。
时光如流水,尤其日复一日循着相同作息度日,更是不觉晨昏更迭,转眼便到了第二日。
孟芙清中午照常给顾衍换了药,看着他将汤药尽数饮下,才退出寝屋,同栖雨低语交代几句,就如约离开了凌霜院。
孟芙清一出寝屋,床尾那处位置就空了下来。
王蔓淑目光死死盯着那空了的位置,左等右等始终不见人折返,心底渐渐涌上一股焦躁。
如今长樾为她受了板子,卧榻难起,因着这个原因院中上下都不待见他,眼下竟找不出一个能问话的人。
她不安地挪了挪身子,伸长脖颈从窗户往外瞧,院中空荡荡,根本没有孟芙清身影。
说出要来的顾婉筠与沈争渟,这会也没有迟迟未现身。
或许是王蔓淑反复躁动的模样打扰到顾衍。
他放下手中兵书,视线冷斜扫向床尾,低沉的声音里带戾气:“蔓淑表妹这般坐不住,莫非是这椅子上长了钉子?”
王蔓淑猛地心头一紧,连忙遮掩脸上急躁,勉强扯出笑意:“表哥,我只是许我久没有见孟姐姐回来,有些担心罢了。”
顾衍没有说话,愈加烦躁的合上了书。
顾衍戾气扑面而来,王蔓淑身体一缩,吓得顿时不敢出声。
只奇怪只是挪了挪身体,又没有站起身来走动,也没有出口说话,顾衍怎么反应这般大。
明明他吩咐了夜间整她,可这几日白天也是无视她的。
没过多久,陆澜沧也上了门。
他一踏进寝室,也是第一时间瞄向床尾位置,挑眉道。
“咦,你家孟家小表妹呢,怎么不见?你又把人家怎么样了?不是听说她不搬出府了吗?”
当真哪壶不开提哪壶,王蔓淑神色一抖,猛地看向顾衍。
顾衍原在闭目养神,听见这话果然蓦地掀开眼睫,
他眸光淡漠裹着锋芒,语气刻薄又不耐:“她的去处与我无关,凌霜院还不至于缺她不可。休要胡乱揣测,不必什么人都往我身上攀扯。”
陆澜沧面上笑意微微一顿,愣了愣。
他向来了解好友的性子,若当真对谁不上心,别说动怒,连个眼神都懒得分一个。
今日这般疾言厉色,倒像是被戳中了什么痛处,着实不太像他平日的作风。
可究竟是厌烦孟芙清惹来的一堆事端,还是心里头另起了什么涟漪,陆澜沧一时也辨不分明。
他按下心头那点好奇,没再继续追问打趣。
顾衍此刻眉心紧蹙,显然已是不耐烦了,若再揪着这话头不放,怕是真要惹得他当场翻脸。
陆澜沧识趣地收了声,只抬手吩咐长风将轮椅推来,换了副轻松口吻。
“罢了罢了,不提那些。我推你出去散散,整日窝在屋子里,我怕咱们上京第一天骄贵公子就要长霉,成为万人嫌了。”
澹宁居。
孟芙清到的时候,赵氏已经在等着了,一见她由小丫鬟引进来,便站起身。
目光细细打量孟芙清一身装束,神色当即沉下去,心底涌上不满。
一身烟粉软缎襦裙,裙上隐绣细碎铃兰暗纹,瞧着倒是中规中矩。长发挽成垂云髻,只戴一了只芙蓉玉钗,老太太赏赐珠花,让秦嬷嬷送来的整套头面,一样都没有佩戴。
在赵氏眼里,这般未免太过素淡,失了几分相看该有的气色。
孟芙清瞧赵氏神情,立即就猜出她心中所想,主动上前挽住她的胳膊,语气从容含笑。
“姨母,今日虽是相看,可我新寡未久,外头本就流言纷纷。倘若刻意妆扮得太过惹眼,反倒容易落人口实,叫人揣测我不甘寡居、一心想要攀附旁人,过犹不及。”
她心中自有盘算。
赵氏一心盼她再觅良人、寻条出路,直接回绝只会惹姨母不快。
不如顺着对方的安排赴约,让赵氏亲眼看清这条路处处阻碍。
等接连碰壁之后,姨母才能慢慢放下撮合她再嫁的念头。
只有这样做,她才能彻底说服姨母,支持自己搬出侯府。
赵氏眉头依旧皱着,话虽如此,可世上男子大多看重容貌。
孟芙清身为寡妇,外头流言本就棘手。
若非她连日费心打点,在外宣扬孟芙清医术高明、品性良善,今日根本说服不了夫君,邀来家世相当的男子借诗会相看。
容貌本就是孟芙清为数不多的筹码,这般刻意素淡,平白丢掉一项重要优势。
“不行。”赵氏一口回绝,转头吩咐身侧的秦嬷嬷:“快去院子摘几枝浅粉蔷薇过来。”
秦嬷嬷很快捧着新鲜蔷薇回来,赵氏亲手替孟芙清簪在鬓边。
看着乌黑发丝间点缀着两朵鲜花,衬得人愈发好看,赵氏紧绷的眉头这才舒展。
容貌是孟芙清仅有的依仗,半点不能将就。
孟芙清望着她的模样,心里五味杂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