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舟把碎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。
他和夔牛没有什么交情。
夔牛恢复神智的那一刻,陈舟甚至还在盘算怎么从它口中撬出更多情报。
但夔牛最后的选择,让陈舟对这个九阶瑞兽多了几分敬意。
他给自己留下了一枚能解锁葬天情报的东西,但蕴含神陨之毒。
而且这枚碎片里的神陨之毒,比红雨中的浓度高出不知道多少倍。
红雨里的神陨之毒是被稀释过的,稀薄到只能缓慢侵蚀生灵的生机。
但这枚碎片里的神陨之毒是浓缩的,陈舟只是拿在手里,就能明显感受到污染的力量。
系统提示得很明确,如果这也是一枚天道残骸,那它会是造命的绝佳材料。
陈舟根据造命书,正在研究的病符与天厄两个命格。
病符者,天地乖戾之气所钟,主一身沉疴缠身,百疾不愈,药石罔效。
需取病骨为主,辅药怨,以空胎为载体,引天厄之气。
碎骨为墨,书命入胎,封命锁魂,再以病养符。
另一个天厄,天地灾劫之气凝于一身,命主生来便与厄运相伴,所行之处,灾祸丛生。
需取劫灰为主,辅厄气,以逆命之人为载体,引病符之血。
炼厄为墨,书命入魂,载体死地重生,方能以厄养命。
两个命格互为表里,病符以天厄为引,天厄以病符为血,缺一不可。
造命之法之所以逆天,就是因为这两个命格都需要极为苛刻的材料和载体,任何一个环节出了问题,承载体都会经脉崩断,魂飞魄散。
陈舟暂时还没研究太明白具体应该怎么实施。
蕴含神陨之毒的天道残骸,那应该恰好可以对应天厄命格中的劫灰。
劫灰是天劫过后残留的灰烬,蕴含天道崩塌时的残余法则。
神陨之毒是旧神陨落时溢出的毒质,本质上也是天道崩塌的产物。
但似乎也可以做病骨来使。
陈舟思考了一会,把碎片收进袖中,转身去看玉鸣珂。
玉鸣珂被翼火蛇护得很好,几乎没受到夔牛自爆的波及。
他躺在坑洞边缘的碎石堆里,面色苍白得几乎透明。
后腰的伤口还在渗着灵光,断裂的尾根处水蓝色的光芒越来越淡。
六条尾巴无力地摊在地上,尾尖微微颤抖。但最严重的是他的精神状态,他的眼神涣散,嘴唇微微翕动,似乎还在无意识地重复着什么。
陈舟蹲下身,伸手搭在玉鸣珂的腕脉上。
脉象虚弱,灵气外泄的速度虽然被天医之权减缓了一些,但并没有完全止住。
玉鸣珂的嘴唇动了动。
陈舟凑近了一些。
“……快跑……”
玉鸣珂在昏迷的边缘,还在重复夔牛最后的话。
陈舟从袖中摸出瓷瓶,倒出三颗血肉丸,掰开玉鸣珂的嘴,一颗一颗塞进去。
血肉丸入口即化,浓郁的血肉之力涌入玉鸣珂的经脉,温热的暖流一寸寸淌过断裂的灵脉,把那些碎裂的经脉壁重新粘合起来。
但经脉粘合之后,灵气依然无法运转。
玉鸣珂的修炼方式太特殊了。
玉鸣珂的睫毛颤了颤,意识有些模糊。
身体上的剧痛,灵气外泄造成的虚弱,灵魂上的疲累,再加上浓郁生命力的温暖,让他昏昏沉沉的。
意识慢慢沉入黑暗。
他最后看见的画面,是夔牛自爆时那团暗金色的火焰。
那火焰像极了八千年前野桃林里的夕阳。
只不过,夕阳下站着的是玉玲珑。
那时候他刚被花啄月收养不久,因为之前的嫌隙,两人见面的时候连招呼都不打。
玉玲珑的耳朵被咬掉半截,包着厚厚的药布,看见他的时候眼里全是恨意。
他的身上也全是伤,走路一瘸一拐,后背的伤疤还没完全愈合。
两个人像两只刺猬,恨不得把对方扎死。
后来花啄月做了一件事。
她以狐君的身份,在青丘城外的野桃林里,举行了一场盛大的祭典。
祭典上,花啄月公开祭祀百花林战死的狐族,承认了自己作为狐君的失职。
然后使用幻术重现了百花林之役的全过程。
从林间瑞兽的栖息地被白色异兽围攻,到花啄月率队支援,到玉绾竹随行,到战场上的每一场厮杀,每一个族人的牺牲。
幻境中,玉鸣珂第一次看到了母亲在百花林的最后一战。
他看到母亲的手正按在花啄月的肩上,十指没入翻卷的血肉,然后迅速染上苍白。
那双手他太熟悉了。
自从开智来,他记得最清楚的,就是母亲的手。
端药碗的时候稳得像铁铸的,施针的时候快得像雨燕掠水,抚他额头的时候又软得像春日流淌的溪水。
而此刻,白色的污浊顺着指缝往上爬,像活物,像蛆虫,从手腕缠上小臂,皮肤一寸寸变成死灰。
那双救死扶伤的芊芊素手,血管在皮下鼓胀起来,又慢慢瘪下去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血管里横冲直撞,把所有的生机都啃了个干净。
玉绾竹跪坐在焦土上,膝盖压着被白兽啃剩的半截草根。
周遭的林子早就看不出原来的模样,白色的异兽潮水般退去,留下满目疮痍。
烧焦的树干歪歪斜斜插在地上,断口处淌着粘稠的白色黏液,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腐甜气味。
花啄月在她手底下嘶吼。
“你走!走啊!”
玉绾竹有些失神,目光一直落在自己的手上,看着一直吞噬她血肉的白纹。
“别动。”她轻声呢喃。
花啄月的半边身子已经异变了,从锁骨到腰际爬满了蛛网般的白纹,皮肉翻卷,泛着死鱼肚皮般的灰白。
那是白色污染最浓烈的地方,也是玉绾竹双手按着的地方。
她用本源灵力去剥离那些污染,一点一点地拽,一寸一寸地扯。
污染转移过来的时候,她的嘴唇只抿了一下。
玉鸣珂记得母亲抿嘴唇的样子。
每次配药,剂量拿不准的时候,她就会抿一下嘴唇,然后重新称量。
那是一种医者的本能,对每一条性命都精益求精的本能,跟疼痛没有关系。
玉鸣珂看不下去了,他只感受到脸上一阵温热的潮湿。
母亲的身体开始变白。
白色顺着经脉一路往上,最后在脸颊上绽开一朵蛛网般的蔷薇。
她的鼻端淌下黑色的血丝,可她的背脊始终挺得笔直。
从始至终,她都在做同一件事,治病,救人,把所有的污秽都盛住,一滴都不让它漏出去。
花啄月的污染渐轻。
玉绾竹笑了一下。
那个笑容玉鸣珂见过。
每次他半夜发烧,母亲从济生堂赶回来,推开门看见他缩在被子里哼哼的时候,就是那个笑。
眼睛弯起来,嘴角往上一翘,带着一点无奈,一点心疼,还有一点我来了就没事了的笃定。
为医者,以己身承天下之痛,以己命换他人之生。
母亲时常告诉过他,要当以一己之身,渡众人之苦。
玉鸣珂看着玉绾竹撑着膝盖站起来,两条腿在发抖。
脚上的鞋早就跑丢了一只,露出的脚背上也爬满了灰白色的纹路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,没太在意自己的仪表,然后转过身,朝着另一位将军的方向走了两步。
只走了两步,膝盖一软,整个人往前栽。
医官冲过来扶住她的时候,她的身体已经轻得不像话了。
她靠着一棵烧焦的老树坐下,仰头喘了几口气,目光已经有些涣散。
“还有什么人受伤了吗……都稳住了吧?”
医官拼命点头,眼泪砸在她手背上。
“那就好。”
玉绾竹的嘴角又动了动。
这一次,她似乎想笑得更用力一些,可脸上的灰白纹路拉扯着她的嘴角,把那个表情变成一道僵硬的弧线。
她的目光越过医官的肩膀,落在远处那片焦黑的战场上。
花啄月被族人扶着离开的背影,稀稀拉拉的幸存者,被白兽啃噬过的土地,还有天上那轮被灰云遮得只剩一圈毛边的太阳。
她在这片战场上,把一条命交还给了另一条命。
“没关系……不要紧……”
风吹过焦土,卷起灰烬和碎叶,落在她半透明的手背上,像一层薄薄的灰纱。
她闭上了眼睛,胸口最后一点起伏慢慢平下去。
祭典现场一片寂静。
花啄月站在幻境中央,九条尾巴在身后展开,雪白的狐裘上沾满了幻术消散后的光点。她的声音很轻,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遍了整片野桃林。
“玉绾竹长老,为救我花啄月,牺牲于百花林之役。”
“她是青丘的英雄。”
“我花啄月,欠她一条命。”
“从今日起,玉绾竹之子玉鸣珂,为我花啄月义弟,居狐君府,受狐君庇护。”
“青丘上下,不得再有欺凌之举。”
“违者,逐出青丘。”
幻术消散,野桃林恢复了寂静。
玉鸣珂站在人群之中,看着母亲的身影在幻境中一寸寸消失。
他把手插在袖子里,指甲深深嵌进掌心。
玉玲珑的母亲和姐姐也在百花林之役中战死,幻境中同样有她们的画面。
幻境中,玉玲珑的母亲和姐姐站在百花林的最前线。
她的母亲叫玉清歌,是青丘的大将,一头银白的发丝在幻境里也根根分明,手中一柄桃木杖横在身前,杖头挂着的九枚铜铃在腥风里叮当作响。
她的姐姐叫玉清弦,六尾境。
年纪轻轻就接过了母亲的桃木杖,站在母亲身侧,两条银灰色的尾巴在焦土上扫出两道浅浅的沟痕。
异兽潮涌上来的时候,母女俩背靠着背。
玉清歌的桃木杖舞成一片残影,把扑上来的白色异兽一只只挑飞出去,玉清弦在她身后补漏,狐爪撕开异兽的咽喉,银灰色的毛上全是血,分不清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。
后来玉清歌的桃木杖断了一截。
她把它插进一只异兽的眼窝里,空手去挡另一只扑向玉清弦的白兽。
那只兽的爪子从她肩头撕到腰际,血喷出来,在幻境中也是一片刺目的红。
玉玲珑看着母亲和阿姐的幻影,看着她们在异兽群中拼杀,看着她们把受伤的族人推出去,看着她们被白色异兽淹没。
幻境中的最后一个画面,是玉清弦跪在地上,尾巴还剩两条半,银灰色的皮毛被血浸成了暗褐色。
她面前堆着十几具白色异兽的尸骸,身后岩缝里的幻术已经开始崩溃,百花走兽的哭声隐隐约约传出来。
她抬起手,把母亲给她的那枚信物按进面前的泥土里,然后抬起头,看向迎面扑来的最后一只白兽。
玉玲珑站在幻境残影消失的地方,一动不动。
她的耳朵还包着药布,断口处隐隐作痛。
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摸那只残缺的耳朵,指尖碰到药布粗糙的边缘,手指一顿,又慢慢放下来。
她看着母亲和阿姐的幻影一寸寸消散,看着那枚按进泥土里的信物在幻术消融中化为光点,看着最后那只白兽的爪子穿透阿姐的胸口。
她的母亲和姐姐是英雄。
但英雄这个词,听起来好听,实际上意味着她们再也回不来了。
意味着她再也听不到母亲用那根桃木杖敲她脑袋的闷响,再也听不到阿姐一边给她梳毛一边嫌弃她尾巴炸得像鸡毛掸子。
意味着她做错事的时候,再也没有人一边骂她一边替她收拾烂摊子,意味着她半夜惊醒的时候,再也没有人披着外衣走过来,把她连人带被子搂进怀里。
她恨英雄。
恨所有被称作英雄的人。
恨花啄月,恨姨母玉绾竹,恨那些在祭典上为英雄们落泪的族人。
因为她们都是英雄,而英雄的后代,只能一个人站在幻境残影消失的地方,连难过都无人可以倾诉。
玉玲珑想,多冠冕堂皇的称呼,她才不要当什么英雄。
她站了很久。
久到祭典的人群渐渐散去,久到野桃林里的幻术光点全部熄灭,久到夕阳从树梢上沉下去,暮色把整片林子染成灰蓝色。
桃林里只剩下玉玲珑和玉鸣珂两人。
然后她转过身,走了。
后来玉鸣珂听说,玉玲珑私下找过苏清茉,问姨母在百花林最后的那段画面。
苏清茉没有隐瞒,把玉绾竹如何救花啄月、如何撑了三天、如何写下药方、如何嘱咐医官的事情,全部告诉了她。
玉玲珑听完之后,又去找了玉鸣珂。
那是祭典之后,两个人第一次面对面。
玉玲珑的耳朵还包着药布,玉鸣珂的脖子上还留着她抓出来的疤。
两个人隔着三步的距离,谁都没有先开口。